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雨下了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收。
陆子野一宿没合眼。
不是睡不着,是魂儿闲不住。
他把手边的东西,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了。半块桶板,一截新麻,纸包的药渣,一枚铜顶针,还有那串从王婆子箱底起出来的钱。
按理说,这些个东西,随便拎一样出去,都够乡邻嚼半个月的舌根子。
可陆子野越摆心里越凉。
样样都是证据。
可一样都不能确定。
这些个物件儿,翻来覆去就只会说一句话:小熊不是狼咬的。至于凶手是谁,它们闭口不谈。
陆子野把这算盘拨拉了一整夜,拨拉到最后,只拨拉出一句风凉话来:我这算盘打得比账房的还响,就是算不出个人名来。
最要命的,是那块银牌。
弦字牌如今贴身收着,三层油布三层油纸,裹得比当初楚韵之裹得还严实。老张老李问过一回,他说牌先押下,谁也不许提。
倒不是信不过这俩老伙计,是他自己还没掂明白这块牌的分量。
弦。
山上那个人的名讳。
楚韵之把这块牌抛在坟前,抛得那么稳当,就是算准了,先生看了,得掂量掂量这案子后头站的是谁。
她算得对。
陆子野确实掂量了一宿。
第三日晌午,仵作到了。
是老张托镇上棺材铺的关系请来的,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周,背有点儿驼,背上的褡裢比人还沉。
周仵作进门先要了三样东西:一桶皂角水,一块白布,一壶热茶。
茶不是喝的,是暖手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人老了,手一凉,指头上的分寸就没了。验尸这行当,指头上的分寸,就是人后半辈子的名声。
陆子野对他客气得很,倒不光是因为他是客,是打心眼里敬重这一行。
原书里没这号人物,可这个世界里的仵作,干的其实就是法医的活儿。干这行的,生前让人嫌弃,一身晦气味儿,走到哪儿人家躲到哪儿。可死去的人的冤屈,全指着这双手了。
穷人家的闺女死了,还得劳烦这样的人,来替她正一个名分。
说起来,也是心酸。
验尸在河湾坟地,没挪动,就地开验。
白布铺开,皂角水净了手,周仵作蹲下去,先看了半晌,才伸手。
老张老李守在三丈外,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熊的爹蹲在更远的地头上,背对着坟,手里攥着一把土,攥得死紧。
前后验了小半个时辰。
周仵作直起身的时候,后腰咔的一声响,他捶了两下,冲陆子野招手。
先生,你过来看。
陆子野过去了。
看这儿。
周仵作指着颅骨右侧一道凹陷,又拿自带的铜尺比了比。
凹陷性骨裂,创缘齐整,边上没有一丝齿痕。狼咬的伤口是啥样,老朽干这行四十年,闭着眼都摸得出来。狼牙撕肉,创口是斜的,带撕茬儿。这一处,是钝器,有棱有角,一下,对着来了一下,使足了力气。
陆子野顺着看过去。
那道凹陷,安安静静躺在颅骨上,像一道旧年月的裂。
先生。周仵作收了铜尺,声音压低了些,这人不是遭了兽。是遭了人。
一句话,地头上那个攥土的老头儿,肩膀就塌了下去。
他没有嚎,就是蹲在那儿,把那把土,慢慢地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