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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来了。
先是屋瓦上稀稀拉拉几点,跟着就连成了片儿,天地间一片响。
陆子野这个魂儿,比雷声醒得还早。
他飘出去巡了一圈。
王婆子在前院,睡得沉。
老李在柴房,怀里抱着拐杖,呼噜打得跟外头的雨一个调门儿。
老张巡完了夜,回屋了。
下人院,安安稳稳。
只是当他飘过那座小院的时候,整个人猛地一沉。
院门,开了一条缝儿。
缝里黑,看不清人,就看得见门槛边儿上搁着一只布囊,囊口扎得紧紧的。
片刻,一个人影贴着门缝儿出来了。
没点灯,一手抱着布囊,一手垂在身侧,袖口里头还攥着样东西,看着短,掂着沉。
楚韵之反手带上门,没走前街。
贴着墙根儿,穿夹道。
路过王婆子原先住的那扇窗的时候,她停下了。
窗里黑着。人,天擦黑前就挪去前院了。
她在窗外立了一息。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
然后她抬脚,接着走。
陆子野悬在她头顶三尺,看着这个“一息”,心里头发凉。
她早知道王婆子挪走了。
她今儿傍晚就知道了。
她今夜这一停,可不是啥意外,是来确认的,确认这条道上,再没有一双眼睛瞧着她。
这女人,比想象中还得缜密。
陆子野算是看明白了,明面上是主仆,暗地里,两边都在下棋。
就看他这颗棋子,啥时候能当回棋手了。
陆子野屋里,灯亮了。
灵魂前脚刚飘回来,身体后脚已经穿戴齐整了。
老张老李也醒了,没人吆喝,动静轻得跟做贼似的。
灯笼拿油布裹了大半,就留一面透光。
“先生,跟吗?”
老张问。
“跟。”
陆子野说。
“带着灯。让她瞧见。”
老张愣了一下。
老李在旁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先生的意思是,不怕她瞧见?”
“她今夜去的地方,总得有人作证。”
三个人,一盏灯,出了门。
老李腿脚慢,雨地里拐杖直打滑,老张半道上把他背了起来。
一路骂骂咧咧的。
“我说老李,你这身骨头,年轻那会儿是不是竹子扎的。”
“闭嘴。”
“哦。”
老张背着老李,深一脚浅一脚,陆子野提着灯笼走前头。
说起来也怪心酸的,这俩老东西,一个跛脚半辈子,一个挨了半辈子穷,如今都把这院子当成家了。
为了他这个当家的,雨夜里头跟着去挖坟捉奸。
回头真该给这俩老家伙涨月钱。
河湾,新坟。
雨水把新土浇得半透,坟头那块没字儿的木牌歪在一边。
楚韵之到了。
她把布囊搁在坟边的石头上,解开,取出新锹。
又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囊边上。
一把短刀,连着鞘。
刀离她右手,半尺远。
单子上她自己添的小字,傍晚才买来的锹。
下锹了。
一锹是一锹,又稳又快,节奏匀得吓人,怎么看都不像头一回干这个的。
陆子野悬在半空看着,后槽牙都咬酸了。
这哪是大家小姐啊。
这分明是惯犯。
雨大,泥沉,她撬开半人深的土,露出了一角棺板。
她把锹插在一旁,人半跪下去,从棺盖的缝儿边上,摸出来一个油布小包。
这一回,动作轻了,比下锹轻得多,像是怕惊醒了里头的人。
陆子野在半空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堵。
说来也怪,偷东西的手,倒比挖土的手还软。
她从亡者身上取东西,居然还知道轻。
油布包进了怀。
她起身,开始回填。
也是一样的稳当,一样的快。
土归了位,脚印也抹平了。
一点儿昏黄,从雨幕那头过来。
楚韵之没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