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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弗雷德里克拔腿冲向避难会馆的正门,半空中的加百列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瞥了眼地上的脚镣。
哪有什么击锤上膛?分明是这死胖子悄咪咪开了锁!
又被耍了……
加百列脸上的法令纹剧烈痉挛,她撤去挡在身前的光盾,抬手对准弗雷德里克的后背,指尖前的空气扭曲,一股几乎看不见的灼流直追而去。
这种神术虽不像光箭那般迅捷,但胜在悄无声息、波及范围不大,且目标无法躲避。
弗雷德里克只觉后背陡然一烫,仿佛有人举着块烧红的老铁,飞快凑近后心。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是不躲不闪。
想也知道,这发神术肯定是锁头的。就他这点敏捷躲个屁,只管迈开双腿,玩命往会馆跑。
只要、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偏偏囚车炸碎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会馆前的人。来避难的居民只当这条街也打起来了,一股脑往会馆里涌,把正门堵了个严实。
混乱之中,弗雷德里克冷不丁被撞了个趔趄,断掉的肋骨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眼看就要摔倒,一只缝着补丁的袖口探出,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个挨着门柱排队的白发老太太。见他捂着肋下,满脸是血,她还往旁边让了半步:
“慢点儿,孩子。进了门就没事了,天主保佑。”
“谢谢,您说得对。”
弗雷德里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甩到身后。
轰!
烈火猛地从老太太身上窜起。短促而凄厉的一声惨叫后,她整个人坍塌下去,在门槛外散成一地灰烬。
门口的人惊叫着往后退,后头没看清的还在往里挤。弗雷德里克头也不回,矮下身子,一个粗糙的野猪翻滚扎进人缝,转眼便消失在会馆里。
两秒钟后,恐慌与惊叫声冲天而起。
“混蛋!”
加百列悬在会馆上空,扭头冲押车的骑士和神官厉声喝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进去抓人!!”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可门前亲眼看见老太太人体自燃的民众正拼命往外逃,后头没看清的还在往里挤。两拨人顶在门槛前水泄不通,神官们推了半天,愣是挤不进去。
不过加百列也没指望这群凡人能成事。她羽翼一振,径直掠过会馆的板岩屋顶。掌间金焰燎燃,【节制之弓】已握在手中。
她进不了没有阳光的地方,但无妨,这座会馆统共就两扇门,神官封住前门,她守着后门。只要那死胖子敢露头,即刻狙杀,谅他插翅难飞!
然而,足足等了五分钟,后门才轰然撞开。
冲出来的却是一众神官。
领头的主教仰起脸,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阁下,您看见囚犯从这儿出来了吗?”
“……”
加百列眨了眨眼:
“这是我要问你们的!人呢?人呐!!!”
主教吓得一哆嗦:
“属、属下们封了正门,会馆里也搜过了,哪儿都没见着囚犯。可能……可能……”
他可能了半天,后半句话迟迟没能憋出来。
弗雷德里克……逃了?
加百列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险些从半空栽下去。
她没再听主教废话,振翼蹿上百米高空,双眼通红地在人群里一张脸一张脸地找。可底下到处是奔逃的人,才看清一张脸,转眼便被别的身影挡住了。
偏偏她已经失去了【鸣镝力】。否则哪用找得这么狼狈?否则此刻只需一次告名,便能锁定弗雷德里克。
在哪……在哪……去哪了!?
没有。哪儿都没有!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这个混蛋到底去哪儿了!?啊啊啊啊——!”
蓦地,一道肥硕的身影从她眼底晃过。
“在那!”
炽天使猛地拉满弓弦,一箭贯穿了那人的后背。那胖男人噗通一声侧摔在地,露出一张错愕的陌生脸庞。
不是他。
加百列立刻移开视线。又在乱窜的人群里,看到三个身形差不多的胖子。
嘣!嘣!嘣!
弓弦连震,三支光箭接连扎进人群。三声惨叫次第响起,三个胖墩先后栽倒。
都不是他。
不行了……这样根本没可能找到人……
加百列后颈一阵发凉。
毫无疑问,
单论危险性,弗雷德里克甚至比此刻正在大闹王都的齐格飞还要可怕得多。
齐格飞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底线在哪皆是一目了然,可弗雷德里克……
哪怕尽可能往坏处想了,加百列还是猜不出这个男人会干出何等疯狂的事。
——绝不能让他跑掉!
一个重伤的凡人,能跑多远?他一定还在会馆里,至多也就藏在附近。既然找不出来……
加百列一咬牙,抬起白金大弓。随着弓弦拉开,一根粗壮的光束在弦上迅速凝实,夺目的光芒照亮了会馆的屋顶,也照亮了街上密密麻麻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
只能把这座会馆连同整条街一起毁掉了!
“加百列大人!”
一声仓促的呼喊从远处传来,沙利叶扑腾着翅膀,匆匆飞了过来。
老教宗原本就在附近督促居民疏散,听说会馆门口乱得厉害,便赶来察看。谁知隔着老远就瞧见加百列在大开杀戒,吓得他连翅膀都顾不上藏了。
“大人,这儿出了什么事?会馆门口怎么乱成——”
沙利叶话说到一半突然收声。
加百列双眼猩红,额上根根青筋如蚯蚓般暴跳。那张脸已经扭曲得没了半分炽天使的圣洁,活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还是那位素来清冷优雅的加百列天使长吗?
加百列扫了他一眼,手上又将弓弦拉开几分,冷冷道:
“弗雷德里克跑了,就藏在这里。”
“噢,是这样……”
老教宗立时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连忙提议:
“那在下这就召集人手,把整片街区封起来,挨个排查。”
“来得及吗?!”加百列厉声道,“等你准备好,人早跑没影了!”
“可这……”
沙利叶望了眼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咽了口唾沫:
“这不妥吧?您如今可是圣徒,怎么能危害我主的信徒……”
“‘龙血’闹成这样,天上落下来几支箭,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陛下命在下疏散居民,您这一箭下去,叫在下怎么交代啊?”
“危害?真让弗雷德里克跑了就不是危害了,而是灾害!你明白吗!?”
加百列一声咆哮,吓得沙利叶连连点头。
“犹大那边我会去解释。管好你自己的事,给我滚!!”
“遵命!”
沙利叶当即奉行幸福者退让原则,双翼一振远远退到了加百列身后。
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哪怕加百列如今已经被毁去炽天使真身,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权天使能够冒犯的。再说,该劝的他都劝了,陛下也好、拉斐尔天使长也罢,谁都没理由责难他。
至于这些无辜的羔羊……没办法,只能怪他们自己倒霉了。
也怪狗操的奇兰,把加百列大人都给逼疯了!
赶紧结束吧,人家要回伊甸!
沙利叶心里碎碎念着,扭头就要飞离这个是非之地。
偏在这时,那条熟悉的蓝头巾蓦然闯入眼帘。
街头挤得厉害。
女人紧紧攥着丈夫的衣摆,生怕一家人被冲散。男人索性把男娃架上肩头,一手护着孩子的小腿,一手拨开挡在跟前的人,埋头往街口外挪。
只有那少根筋的男娃独自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倒映出天使那对洁白的羽翼。他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瘦瘦的小脸涨得通红,宛如在看一尊活着的神像。
老教宗就这么僵在半空,一如那天在龙都郊外的葡萄园别墅,与男孩久久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