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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说不用。说不出口。四雾越来越浓。走到第六十步,前面传来轰的一声。不是鼓。是水声。一道白线从雾里冲出来。
不是水。是本源。浓得发白,贴着地面往上撞,撞到三丈高,散开,落回去。第二道紧跟着来。王新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第二层?
嗯。
怎么过?
走过去。
就这么简单?
简单。古榕找了块石头坐下,你可以试试。
第一股撞上来的时候,王新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脚跟犁出两道沟。他没有顶。他侧了侧身。那股力擦着他的肋骨过去,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股。
第三股。
第十股。
到第十七股的时候,他站住了。不是扛住了。是那股力,自己散了。
王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每一股力过去,都在他经脉里留下一丝东西。
一丝一丝,攒了十七条。引进来。古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全引?
全引。王新盘膝坐下。十七丝本源同时入体,第一件事是把他的经脉撑开。疼。从手腕疼到肩膀,从肩膀疼到脊背,从脊背疼到丹田。
骨头咔地响了一声。王新咬住牙,没出声。丹田里那一团雾开始转。转得很慢。十七丝本源被卷进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雾变成线。线拧成绳。绳又散开,散成一张网。网成的瞬间——嗡。王新睁开眼。世界变了。他能看见雾了。不是雾的形状。是雾往哪儿走。
哪一片在涨,哪一片在退,哪条暗流藏在底下。清清楚楚。
第二层,过了。
古榕说。王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用了多久?
半炷香。
第一层我用了半个月。
嗯。古榕看着他。你过第一层,喘了七口气。
这一层,五口。
……
下一层,三口。古榕说,喘到一口,你就成了。
这算夸我?
算记账。五第三层的入口,是一个缓坡。坡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王新走了三步。
第四步落下去——脚下一软。不是石头软。是石头没了。整个人往下沉。雾从四面八方合上来,把他裹成一个茧。
他想提气。提不上来。想拔剑。手抬到一半,被雾按回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想起古榕刚才那句话。——下去了也别慌。
王新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倒是说,底下有东西接着我。腰上一紧。
那截枯藤。藤自己动了,从古榕腰上飞出来,绕过雾,缠住王新的腰,往上一提。王新被拽回石面,趴着,吐了一口血。血落在石头上,滋地冒了一股白烟。
他抬起头。古榕站在三丈外,手还插在袖子里。腰上的藤,少了一节。
三节藤。
古榕说,剩两节。
你还剩两次踩空的机会。王新抹了把嘴。
……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
算好我会踩空?
算好你会踩第三次。
王新不说话。
第一次踩空,你会怕。
古榕说,第二次,你会犹豫。
第三次,你会跳。
跳下去的人,才看得见底。
王新撑着站起来,腿还软。
底下是什么?
窟窿。
多少个?
数不清。
又问:你跳过吗?古榕沉默了两息。
跳过。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
古榕把袖子捋上去。手腕内侧一道疤,很旧,发白。
我在底下待了三个月。
上来的时候,第二层还没过。
王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六这一次他没有挣扎。沉。一直沉。沉到某处,雾忽然不动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血在血管里走。
王新睁开眼。黑的。但他看见了。那些窟窿,像蜂窝。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每一个都在吸。吸雾,吸光,吸声音。最空的地方,最实。他没有躲。他挑了一个最大的窟窿,往里钻。
钻进去的瞬间,全身的本源被抽走了一半。疼得他眼前发白。但他没有退。他把丹田里那张网撑开,往窟窿壁上一贴。网兜住了。窟窿吸不动他,反过来,开始往里吐东西。
吐的是本源。比第二层浓十倍。王新没有客气。他张开网,一寸一寸地收。收满了,网沉下去,坠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行了。
上面传来古榕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再多一点。
我说,行了。王新咬着牙,又收了一把。然后他往上浮。浮出雾面的时候,天光刺得他眯起眼。七古榕站在坡上,看着他。
第三层,过了。
王新把丹田里的东西压实,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刚才……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在底下多收了一把。
古榕说,贪。王新讪讪地笑了笑。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
古榕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道石缝前。
到这儿。
石缝很窄。窄得只能塞进一只手。缝里没有雾。是黑的。那种黑不是夜里没点灯的黑。是东西被拿走了的黑。
王新伸出手。指尖刚进去——没了。不是麻。是没了。像那截指头被人从这个世上抹掉了。
他猛地收回手。手指还在。是灰的。三息之后,血色才一点点回来。
第四层是什么?
他问。古榕没答。古榕走到缝前,抬手,按在石壁上。
你听。
王新听。雾里有咚声。一下。两下。这不是鼓。古榕说。
是什么?
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王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谁?
不知道。
古榕收回手。我压在第一层,进不去第四层。
我只知道,这地方在我之前,就有人用过。
王新转头。你不是布置这地方的人?
我以为是。古榕说,三千年前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不确定。他指着石壁。九层。前四层有掌印。第五层往上,一掌都没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走到第四层的人,都停在这儿了。
古榕看着那道缝。包括我。
王新站在缝前,往里看。黑的。但他看见了。在最深的地方,石壁上有一个掌印。很小。五根手指,短短的,胖胖的。是孩子的手。掌印旁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像有人用指甲,一笔一笔,慢慢划出来的。划的是一个字。王新。王新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了凑。那个字,是他的名字。他没想到,这地方在他来之前,就知道他要来。他猛地回头。
前辈——古榕已经转身走了。走吧。
那个手印——
我说,走。
古榕的声音第一次重了。重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王新又看了一眼。孩子的手。他的名字。
他追上去,隔着两步跟着。雾从两边合过来,把石缝挡住。走了很久,王新才开口。
前辈,你第一次来,就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让我走这条路?
古榕停下脚步。
王新。
嗯。
你今年多大?
百十七。
我三千七百岁。古榕说,我在这片雾里走了三千年,才走到第二层。
你百十七岁,一天走到第三层。
他看着王新。
你觉得,这地方是给谁准备的?
王新说不出话。
别急着答。古榕往前走,袍角扫过石头,等你走到第九层,再告诉我。
雾合上。王新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腰。藤还在。剩两节。
乱流呼啸穿梭,擦过虚空便撕裂一道道漆黑裂隙,普通金仙触碰瞬间道根崩碎,哪怕准仙帝滞留片刻,本源也会持续损耗。
王新踏步在乱流间隙,周身淡淡时空道纹流转,所有破灭混沌、无序规则靠近他身周三尺,尽数自行避让、自行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