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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芭盯着小凤仙,视线仿佛穿透了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些轰鸣的机器上。
“快,不等于好。”
热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肩上,却重得让小凤仙的膝盖软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偷时间,其实你在偷命。”热芭拿起那件被标记的校服,随手扔进旁边的废品筐,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那一角,是下一个人补不上的窟窿。你为了快,留下了隐患,数据就会吃你。这是规矩,不是惩罚。”
小凤仙张着嘴,想反驳,想搬出“前辈”的身份,想说说“大家都有难处”。但在热芭那股近乎冰冷的注视下,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过去,她可以靠“苦劳”遮羞,可以靠“速度”邀功。现在,那一角被赤裸裸地剖开,扔在众人面前,没有任何借口可以藏身。
张成飞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这场交锋。他原本以为小凤仙会跳脚,会闹,甚至会撒泼。但小凤仙没有。小凤仙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重重地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行。”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小凤仙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她在忍。忍那种被当众剥去伪装的羞耻,忍那种不得不向数据低头的屈辱。
热芭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刘书记,记录归档。”
“好。”刘岚迅速在表格上签下名字。
张成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热头,问一句,她服不服?”
张成飞看着小凤仙离开的背影,目光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转向了热芭。小凤仙没回头,肩膀却微微塌了下来。
热芭停下脚步,捏着那件废品,语气平静得可怕:“张主任,服不服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她指了指废品筐,又指了指远处正在重新整理线轴的小凤仙。
“她第二天就把线踩紧了,这就是服。”
张成飞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班。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启动时那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在呼吸。
小凤仙站在工位前,动作比昨天更轻,更慢。
以往,她踩踏板时是带着风的,脚下生风,针脚如梭,那种极致的节奏感是她炫耀的资本。但今天,她的脚像灌了铅。
“哒。”
一下。
“哒。”
一下。
节奏被强行打散,变成了单调、枯燥的敲击声。
大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刘岚:“刘书记,小凤仙怎么……踩这么慢?”
刘岚瞥了一眼记录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她在补昨天的课。”
小凤仙没有说话。她的眼神紧紧盯着那根线。以前,线是活的,随她的速度舞动。现在,线是死的,她得小心翼翼地喂给它。
收脚的时候,她特意多拉了两寸,把那个曾经被“偷”走的一角,死死地缝合在布边里。动作生涩,甚至有点笨拙。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滴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瞬间洇开。
热芭从过道经过,脚步没有停。
只是在小凤仙工位前,停顿了一秒。
热芭没有看小凤仙的脸,只看了一眼那件刚完成的校服。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这比任何夸奖,任何批评,都要致命。
小凤仙握着针线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那一刻,她明白了。
以前的速度,是浮在上面的泡沫。现在的规矩,是扎进骨头里的钢筋。泡沫破了,钢筋才显出本色。她不再去想“快”,不再去想“第一”。她只知道,这一针,必须准。
一下。
准。
两下。
紧。
直到太阳落山,小凤仙踩出的最后一件,返工率为零。
刘岚拿着那份新的抽检单,走在前面。热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件被扣工时的废品。
“热头,”刘岚忽然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玩味,“小凤仙今天没闹,反而成了全组返工率最低的人。”
热芭停下脚步,把废品捏在指尖,轻轻一搓。布料粗糙,磨损了。
“闹,是因为有得挑。”热芭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没得挑的时候,只能拼细。细了,才快得起来。这是死理。”
刘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看着热芭走向那盏昏黄的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院子里依旧安静,机器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起伏。
小凤仙把最后一件校服挂上架子,摘下帽子,露出了湿透的头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布料,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了戾气,只有一种踏实的沉重。
她转过身,看向热芭离去的方向。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热芭走进阴影里,留下一句消散在风中的话,那是整个四合院今晚听到的最后一句重话,也是最轻的一句。
偷工那一下,被计件吃掉了。
罚一次,比讲十次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