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六月初八,夜,岳州码头。
岳州总汇的第一批官运粮船,正式起航。
四十艘船,满舱,军门令旗领首,岳州仓的封条压在粮袋上,船工是雇足的,纤夫是抽齐的,过滩的火把一捆捆码在船头。
起锚的时候,号子声顺着江面铺出去,又齐又亮。
朱樉站在码头上,一身半旧的蓝绸袍子。
张信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殿下,粮道……到手了。”
“不是到手。”
朱樉摇头纠正,“是借到手。
汤伯的旗在前头,孤的手在后头——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这两样凑齐了,才叫粮道。”
“老六那边,就这么算了?”
“他不会算。”
朱樉看着江面,“他的折子在路上,汤伯的折子也在路上,他的日子,从今往后,一天比一天窄。
人在窄处待久了,只有两条路——要么躺下,要么跳墙。”
“跳墙怎么办?”
朱樉忽然笑了。
“老六不跳墙。”
他说,“老六要是敢跳墙,他就不是老六了。”
“那他会……”
“他会请客。”
朱樉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吩咐张信:
“孤那件蓝绸袍子,叫人浆洗浆洗。再备一身素服。”
“备素服做什么?”
“不知道。”
朱樉笑了笑,“先备着。
赴宴这种事,孤不希望穿错衣裳。”
京师。
六月中,三样东西,前后脚进了宫。
头一样,楚王的奏疏:参秦王“擅行接济、有收买人心之嫌”。
第二样,御史台积压的三道折子:参秦王“擅动兵权”“贿结将心”“逾制收粮”,压了一个多月,未批。
第三样,征南军行辕的日报,青浪滩败报、抚恤发放、粮道改制、楚王段误期日志,一册,十五页。
武英殿里,朱元璋把三样东西摊在案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楚王的折子,他看到“官军情形彼皆先知”一句,朱笔在这句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看日报,他翻到日志抄件,一页一页,看到“醴儿殁”三个字,停了很久。
“醴哥儿……”
朱元璋忽然开口道:“这小子,小时候在宫里,还偷过朕的鹿肉。
朕跟侍卫,追着他绕了半个御花园。”
侍立的老太监不敢接话。
“那孩子跑得快,朕追不上,最后是老大把他按住的。”
朱元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老大按着他,他跟朕喊:‘皇帝老叔,侄儿肚子饿!’”
他停了停。
“朕当时说,饿了找你爹要去。”
老太监把头低得更低了。
“唉,老汤晚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世事无常啊……”
朱元璋把日报合上,又拿起楚王的折子,两样并在一处,看了半晌,说了一句:
“老六参老二‘收买军心’。
可他这个‘收买’,倒把武昌段误了七日粮,画了押。”
他把两本折子摞在一起,压上一方镇纸。
“两个儿子,吵的是功过,对的是账目。”
他提笔,给汤和写了一封回信。信很短,写完,吹干,折起。
老太监凑上去奉墨的时候,瞥见了末尾一行字:
“粮道之事,卿自决之,不必尽奏。”
夜里,朱元璋没有回寝宫。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走到坤宁宫前,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