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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合一大章）
黑塔外围的旷野上，营盘连成一片。
三面银白色的战旗插在最高的土坡上，旗面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翻卷时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枪尖。
方阵一个接一个排开，横竖成行，甲胄反着暗红的天光，远看像一片铺在地上的铁鳞。
魔兽营盘里传来低沉的嘶吼，癫魔带着他那百来号人，从营盘边缘穿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身后那百来号矿工杂兵跟着他，队列还算齐整。
这三天的操练没有白费，走起来至少像一支队伍。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身上的甲胄是东拼西凑来的，有兽皮缝的，有旧铁片钉的，颜色深浅不一。
刀枪也是长短不齐，有人扛着一柄比他还高的骨矛，有人手里只攥着一把矿镐磨成的短刀。
这样的队伍放进那些方阵里，连一个角都填不满。
沿路的天魔士卒纷纷侧目。
没有人拦他。
他身上那股气息让低阶士兵本能地让开了路。
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敬意，只有看热闹的意味。
“那是哪来的疯子，背着口棺材？”
“听说就是八欲魔将里的癫魔，当年被魔祖派去修真界探路的那个，不过听说后来迷路了。”
“也算个人物，怎么就剩这点人？”
“嘘，小声点，好歹还是魔将。”
癫魔一句都没理会。
李出尘听了一路，慢慢看出点门道来。
这头天魔显然在这里也是个异类。
塔下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身刻满天魔文，那是历代点卯记座次用的。
石柱旁撑着一柄巨大的骨伞。
伞骨上挂着八串骨铃，风一过就响，响得整齐，像有人在数拍子。
伞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极高极瘦，一身银白色鳞甲，鳞片细密得像打磨过的玉，光从上面滑下去都不留痕。
暗金色的瞳孔，下巴微微抬着，看人是从眼角往下扫。
八欲魔将之首，傲慢。
癫魔停下脚步。
傲慢的目光先落在癫魔脸上，停了半息。
然后往下滑，滑到他身后那百来号杂兵身上。
又停了两息。
他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嘴角抬了一下就落回去，像看见什么不值得多看的东西。
“你就带这些来点卯？”
傲慢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浸在每一个字里。
癫魔抬起手，朝身后随意比了一下。
“够了。”
“够什么？”
“够点卯就行，人多有个屁用。”
傲慢的眉毛动了一下。
“妄想拿回八欲魔将的位置？”
傲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位子不是靠嘴拿的。”
他说完转身往塔门走。
骨伞跟着他移动，八串骨铃一路响进去。
那声音在空旷的塔下传得很远，一下一下像敲在谁的心上。
癫魔站在原地，看着那柄骨伞消失在塔门的阴影里。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出尘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从走进这片营地开始，癫魔的眼睛就没停过。
他在数傲慢的方阵，数了几个，几个是满编，几个缺了角。
他还在看那些魔兽营盘的位置，看它们和步卒方阵之间留了多大的空隙。
这些事他做得极快，几乎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黑塔就在眼前。
塔身通体漆黑，黑得不像石头，倒像一块凝固了千万年的夜。
塔上没有一扇窗。
只在临近塔顶的地方嵌着一道暗红色的门，门关得严丝合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塔基半埋着一块古老石碑，碑面被尘土盖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刻着一些更古老的文字。
那些字比石柱上的天魔文要粗陋得多，一笔一划都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在石头上抠出来的。
塔前的广场极大。
各色战旗插了一地，旗面颜色深浅不一，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
祭司团在广场西侧摆开阵势，一群人披着灰袍围着一口鼎，鼎里冒着黑烟。
魔兽被圈在东边，铁链拴在地上，偶尔挣一下，把地皮掀起来一块。
人喊马嘶，本该是一片嘈杂。
可这广场上偏偏很静。
静得古怪。
李出尘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塔身上那些魔纹在压着。
那些纹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把所有声音都压成一种低沉的嗡响。
人再多，也吵不起来。
这就是黑塔。
八欲魔将的座次就在这嗡响里定。
他从癫魔的内心活动中又提取出来一些相关的情报。
天魔八欲魔将，各据一方，彼此之间从无信义可言。
今日同桌吃肉，明日就能拔刀。
天魔的权力交接，从来没有和平一说。
每一次座次重排，底下都垫着尸骨。
李出尘忽然有点明白癫魔为什么一点都不慌。
他不是不怕，他是习惯了。
塔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色欲，八欲魔将第三席。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子宽大，走起来却贴着身子摆。
腰肢细得像是被谁伸手捏过一把。
琥珀色的竖瞳，扫过全场时带着一种估量猎物体重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癫魔身上停了一下。
没有亲近，也没有敌视。
就是笑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广场另一头，暴食到了。
他庞大的身躯在人群里格外扎眼，走过来时地面都在轻轻发颤。
看见癫魔，他远远地点了下头。
那动作自然得像在跟一个老邻居打招呼。
昨晚偏殿里那场围杀，仿佛根本不存在。
嫉妒站在人群边缘，几乎贴着塔基的阴影。
他的右手拢在袖中，那是被癫魔捏碎过的手腕。
目光从袖口上方露出来，像淬了毒的针。
贪婪来得最晚，笑得也最热情。
隔了老远就朝癫魔招手，那副样子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李出尘看着这一幕不禁略有感叹。
昨天还在往死里打，今天就能笑着打招呼。
这就是天魔。
塔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可整个广场的嗡响瞬间就停了。
魔祖从塔里走出来。
他身形不高，比在场任何一个魔将都矮。
一身黑袍拖在地上，衣角擦过石阶，没有声音。
手指修长苍白，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广场上所有天魔都低下了头。
李出尘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遮着，看着清楚，一想就模糊。
魔祖走到广场正中的一张大骨桌前，坐了下去。
那桌子是黑红两色拼的，黑色的一半沉，红色的一半亮，像是把两种东西硬生生压在一起。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八张骨凳依次排开。
傲慢坐第一张，色欲坐第三张。
暴食、嫉妒、贪婪各归各位。
癫魔被引到最末。
那里甚至不是一张正经的骨凳，而是一张临时加进去的矮凳。
矮凳的腿还有点不平，坐上去晃了一下。
癫魔没有调整。
他就那么坐着，两手搭在膝上，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魔祖开口了。
声音听着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人都到齐了。”
“点卯之前，先把一件事议了。”
傲慢放下手中的骨杯。
“魔祖大人，我先说。”
“讲。”
“八欲魔将的位子，是按兵，按地、按物资定的。，这三样，癫魔一样都没有。”
“他空着手从修真界回来，身后只有百来个矿工。”
“这个位子给他，是对其他人的不公。”
暴食跟着开口。
“傲慢大人说得在理。”
“点卯就是定规矩的时候，不能为一个空位坏了规矩。”
嫉妒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又轻又慢。
“当年去修真界探路，是魔祖大人亲点的差事。”
“探了这么多年，探回来就剩一张嘴。”
“这样的功劳，我是不太懂怎么算的。”
桌上一片静。
贪婪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一枚骨珠在指间转了半圈。
“几位这话说得急了些。”
“癫魔当年在魔祖帐下立的功，账还没结清呢。”
“八欲魔将的位子，不是谁想动就能动。”
“要动，得按老规矩来，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说。”
他说得慢条斯理，句句都在讲规矩。
李出尘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这人不是在帮癫魔，他是在卖人情。
而且卖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藏着。
色欲一直没开口，就在旁边看戏。
不偏不倚，谁也挑不出错。
桌上僵住了。
傲慢不肯让，贪婪不肯退。
魔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众人才静下来。
“争不出结果……那就打。”
魔祖仍旧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癫魔可在八欲魔将中自选三人。”
“连胜三场，位子照旧，权利照旧。”
“输一场，自己走。”
色欲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垂着眼，慢慢把杯子放下。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位子，魔祖早就另有安排。
可癫魔偏偏赶在点卯之前现身了。
众目睽睽，无理由踢人，底下的人不会服。
所以要用武斗做局。
三场连胜，听着是给了机会。
可八欲魔将的实力都在伯仲之间。
要连赢三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那张矮凳上的人。
魔祖的话音落下，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贪婪的手指停在骨珠上。
他甚至已经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浮起一点“放心，我懂”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一局没什么可想的。
癫魔必然选他。
他是唯一站在癫魔这边说话的，选他，就等于把三场变成两场。
这种账，谁都会算。
癫魔坐在矮凳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低着头，像在看自己鞋尖上的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第一个。”
“暴食。”
桌上静了一瞬。
暴食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放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那肥胖的身躯抖了又抖。
嫉妒皱起眉，看了暴食一眼，又看回癫魔。
贪婪的手停在半空，骨珠从指间滑下去，落在桌上滚了半圈。
李出尘在黑暗中看着系统面板。
一行字浮了出来。
“第一拳，要打在背叛者的脸上。”
“让所有人看清楚，跟我吃饭可以，掀桌子要付账。”
李出尘起初也以为癫魔会选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