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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玉华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了。
年纪不轻的人哭起来比年轻人更难听,喘气都是断的。
她撑起身,季明寒已经在穿外袍了,两人简单收拾过,推开正房的门走出去。
院子里跪了一地人。
四十几个老匠人,衣衫褴褛的,包扎着伤口的,佝偻着背的,扶着旁边人的肩膀的,在刘老汉的带领下整整齐齐跪在院中,额头对着地砖,一下一下叩得郑重。
刘老汉领头开口,声音破碎,磕磕绊绊地说,昨夜在趸船上包扎伤口的那位先生,他们后来打听了,是当朝皇后,而那位抱着她大步登快舟走人的,是当今圣上。
他说,他们在水寨关了大半年,有人没撑到被救出来,死在底舱里,他一开始以为死定了,没想到皇后娘娘亲手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的手都还在抖。
盛玉华走下台阶,走到刘老汉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地上凉。”
刘老汉站起身,眼眶红得厉害,两只手颤抖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盛玉华扶着他的手臂,转头朝丁丁开口。
“去账上拨两千两白银,每人发放抚恤,再备好路上的盘缠和干粮,要回乡的今日就可以登记,我让三叔安排人护送。”
丁丁应了,飞快地转身去找账册了。
晓晓从厢房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摆着几十个小纸包,都是连夜配好的药丸。
“这是祛湿活血的,每天早晚各一粒,连吃七天,把水里泡久了的湿气和淤伤的血气都逼出来。”她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仰着小脸跟老匠人们说,“我娘亲配的,管用。”
老匠人们接过药包,有人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没舍得直接揣进怀里,叠好了包在衣角里。
盛玉华让那几个手腕和脚踝伤势较重的坐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昨夜的包扎,有两处渗血的重新换了药膏,绷带缠得更仔细了些。
刘老汉在旁边看着,深吸了一口气,从破旧的鞋底抠出一块叠起来的羊皮。
油渍浸透了羊皮,边角都快烂了,他把东西展开,双手捧到盛玉华面前。
“这是我们在岛上偷偷记下来的,黑鲨岛的主船,龙骨在哪儿,底舱暗格在哪儿,带着铁钉还是麻绳,我们几个老头子在里头造了六个月,这些都门儿清,当时就想着万一出得去,这个能用得上。”
盛玉华接过来,和季明寒并肩展开看了看,那张图画得极细,虽然线条歪斜,但各部位标注详尽。
主船龙骨、副桅位置、舱板厚度、暗格开合方式,每一处都有小字注释,最末一行用更小的字写着:底舱中段,存放火油,木桩为隔,遇火即爆。
盛玉华的眼神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下,把图折好收起来。
季明寒接过去放进怀里,没有说话,但手在刘老汉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刘老汉低下头,眼泪掉到了地上。
安顿好匠人之后,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细雨在午后悄悄落起来,淅沥沥的,不大,但连绵,把廊下的石板打湿了一片。
季明寒没有急着处理公务,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让人端了茶具来。
盛玉华挨着他坐,手里捧着茶盏,听廊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丁丁和晓晓搬了两个小杌子坐在旁边,丁丁剥莲子,把莲心挑出来放在一边,晓晓剥了一个自己吃,苦得皱眉,然后又剥了一个继续吃,大概是想证明自己吃得了苦。
康康和乐乐在廊下追雨滴,踮着脚够廊檐滴下来的水线,够到了就拍手,够不到就换个地方再试,乐此不疲地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季明寒剥了一个核桃,把仁捡出来放到盛玉华手边,没有说话。
盛玉华拿起来吃了,核桃仁剥得完整,没有碎。
雨水把院子里的空气洗干净了,带着一股草木和湿泥混合的气味,不难闻,清凉中带着点泥土的沉实。
糖糖由奶娘抱着坐在廊边,看着雨发呆,偶尔伸手往廊外够,够到雨水打湿了指尖,缩回来看了半天,再伸出去,很满足地循环这个过程。
一家人就这样坐着,没有人提案子,没有人提匪寇,雨落着,茶热着,时间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