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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瓜一直都觉得金蝉子这个人不简单,可却也没想到对方的状态竟能如此特殊。他明明阵亡了,却没有升天观众席,也没有复活离境的征兆,只化作一颗舍利,骤然消失在了龙宫之内……
难道,他还真是九世善人,真佛转世,可在身死后轮回重生?
不对,此人满嘴谎言、心机深沉,把我兄弟张碧云骗的跟孙子似的,这哪里又像是一位大善人?更何况,即便是他拥有轮回重生的本领,那放在今日施展也来不及了啊……他就是现找新娘投胎,今夜就被生下来,那最多也就个金蝉之卵啊,又何谈相助晦圣呢?
面瓜思路清奇,摇头道:“罢了,罢了。不论他是谁,何等状态……其灵兽身对我而言,都构不成极大的威胁。他是人的时候,我都不怕他,更何况是一颗卵子了。”
他想到这里,便低头冲着张碧云传音道:“小坏王先斩魏天宝,又战玉虚仙鹤,中途更是遭受无数残魂围杀……他的处境必然极其危险。你我联手速速荡平西宫廊道,自后绕路返回东宫一侧,速杀晦圣一党的残兵败将,解他之危。”
“好!”
张碧云急忙回应一声,而后全力引动腹内灵气,极为激进地向前推杀而去。
金蝉子死后,虽然没有触发残魂溃逃的规则,可也令这里的晦圣弟子群龙无首,再加上他们剩下的人也不多了,这几乎不会对张碧云、面瓜二人的联手推杀构成任何威胁。
可生死攸关之战,往往在瞬息间就能决定胜负。他们二人虽一路摧枯拉朽地向前推进,可却还是慢了一些……因为东宫内的张夫子、韦墨三,眼看着就要率领残魂弟子杀出廊道,去助女预言家围攻小坏王。
踏——踏踏——!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六七千位残魂弟子,迅如疾风的飞掠在廊道之中,双眸死死盯着前宫三殿,仿佛已经见到了小坏王狼狈至极的身影,众人只需各自施展一次术法,就可将其斩杀在前宫三殿之中。
韦墨三连连回头,声音颤抖地催促着大家:“快,再快点。前宫三殿内有晦气,一会儿我等横着铺开,向前摸索,争取在十息内……!”
沙沙沙——!
一阵极为轻微的摩擦声,如天音一般在稀薄的晦气中响彻。走在最前侧的张夫,闻声停步,摆手道:“等一下,还有人……!”
他一句话还没等说完,身后那群扎堆停步的晦圣弟子,便见到无数条闪烁着莹莹绿光的古树枝条,如同一息间成熟的藤蔓,顺着左右两侧的墙壁、天棚、地板……无限滋长,汹涌而来。
密密麻麻的枝条,几乎在眨眼间就编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绿柳木墙”,封死了整条廊道的前进之路。
韦墨三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面容异常烦躁地喝骂道:“老子真的想不通……他来干什么?!”
“准备迎敌。”
张夫子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快,我们要速战速决……!”
唰——哗啦啦——!
编织在绿柳木墙中的枝丫,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各自飘动着抽开,缓缓让开了一条小路。而后,十几位穿着赤红道袍,胸前绣有烈阳的修士,与七八位身着万灵道袍的弟子,一同出现在了张夫子等人的视线中。
双方距离拉近,韦墨三看清楚这一行人的面容后,近乎是咬牙切齿地嘲讽道:“柳岁寒,人家当初可是踩着你的脑袋,当着三大阵营天骄的面……强杀了你的师弟杨宥天!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替他拦着我们,那我只能说,你们中天宗的天之骄子,天生就是帝血皇脉的看家之犬……哦,不对,看家之犬还要给口骨头吃呢,可你得到了什么?!”
“踩头一剑,尊严全无吗?”
绿柳木墙前,柳岁寒与同门师兄弟,穿的都不再是万灵弟子道袍,而是去年初春时,特意去天都城内定做的中天宗道袍。万灵秘境最后的这四十多年,对于中天宗的弟子而言,无疑是斗志全无、极为难熬的一段岁月。
杨宥天背刺了整个秩序,这导致柳岁寒等人彻底失去了阵营根基,完全没了争胜希望。他们即便是算上盟友小队,那也就是二十多位成员的规模,这点人在如此宏大的秘境之中,又能干什么?
可秩序的其他兄弟,排挤他们有错吗?
一点错也没有,因为当年柳岁寒并没有站在公平客观的立场,去处理杨宥天背刺一事。他是拦着小坏王,想要力保自己人的,在那场变故之中,他选择的是帮亲不帮理。
既然如此,那秩序阵营的各家领头人,自然也会用看待杨宥天的目光,去看待柳岁寒这群人。会本能地觉得,中天宗的弟子全都是自私自利之辈,与这样的人合作,随时都有可能被出卖,被玩弄……并且在内部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们还极为护短。
秩序阵营在此秘境中的对手,本来就强悍到了极点,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又怎么会认可这样的盟友,这样的领袖?
那柳岁寒后悔了吗?
从来都没有过,再给他一百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帮杨宥天说话,会站在帮亲不帮理的立场上阻拦小坏王。
为何?
只因他是中天宗的当代弟子之首,是所有师弟师妹口中的大师兄。
大义和私情间,若非要选一个,他一定会选择那个成全自己一身道意,赐予自己无上荣光的“私情”。因为那里才是自己无论游历多少秘境,最终都要风尘仆仆回去的家。
不救杨宥天,有何颜面再见师尊?不救杨宥天,又有什么脸面听无数宗门弟子唤他师兄?
对于旁人,这是一个绝对不算难的选择。可对于柳岁寒来讲,这个选择却足足折磨了他四十多年。
他是一个有些迂腐,有些执拗,行事一板一眼,心向光明的人。救杨宥天没错,可不讲道理,不顾秩序大局,只一味地护短,此事在他心里是过不去的。这对一位眼里不揉沙子,对秩序信仰无比虔诚的人……简直堪比那圣境问心局。
只不过,这一切都熬过来了,也即将结束了。
今日来此,中天宗的其他弟子是不同意的,盟友小队更是对参战毫无兴趣。他们觉得,既然大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决战开启,你们争你们的,而我们到时间就离境,能拿多少机缘就拿多少,双方形同陌路,互不打扰。
可柳岁寒却说:“咱们护着宥天是错,却必须要做。可若是决战不去,那便是一错再错。三大阵营各两百五十人,二打一的局面,你不去……不是形同陌路,而是落井下石。”
“我中天宗在秩序阵营中的威望,是无数先贤先祖争来的。到了我们这一代,难道连暂缓内斗、一直对外的胸襟都没有吗?!谁若不爽,离境自可去找小坏王切磋比试,而不是自己得不到,也要内心阴暗地盼着别人输。”
他可是个帮亲不帮理的大师兄啊!大家自然愿意听他的道理,也愿意跟随于他。
于是,柳岁寒等人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便出现在了东宫廊道的尽头,以绿柳之墙,拦住了张夫子、韦墨三等人的去路。
他身着赤红如血的道袍,身姿挺拔,眉眼刚正,轻声呼唤道:“诸位师弟——列阵。”
张夫子闻言,心中怒极道:“柳岁寒!你还真要给小人皇当狗吗?!”
柳岁寒根本就不理他,既不争辩,也没有撂下什么狠话,只一念乍起,催动着漫天柳条横于此间,略有些不甘地呢喃道:“我秩序……自万古之后,真的就再不能见到圣人了吗?”
“我不信啊……!”
嗖嗖嗖——!
言出,无尽绿柳飘动,轰杀向前。
张夫子一见柳岁寒心意已决,便只能硬着头皮吼道:“他们就二十几人,我等一拥而上,速速杀穿即可!”
“杀!”
喊声震天,无数残魂弟子齐齐向前施展术法,可张夫子和韦墨三却竭尽可能地向后退去。他们这个时候怯战,倒也是合理的,因为晦圣一党的游历者,也几乎全都死绝了……若是他们两个再被斩杀于此地,引得残魂溃散,那就彻底没得打了。
二人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只抽身避战,让残魂冲杀在前。
……
前宫三殿。
小坏王与女预言家激战正酣,交手已过千余回合。九天之上,特等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三大阵营的人,且视角几乎全部聚焦在了人皇与相女这一战上。
先不说交手的这两人,此刻都是怎样的心情,只说这七百余位观众,竟全都看得热血沸腾,内心惊惧不已。
小坏王肉身无双,剑重如山,一招一式皆有有敌无我,天地至尊的气魄。而女预言家则是灵动飘逸,术法诡异莫测,二人你来我往间,便令人眼花缭乱,仿佛也身在杀机四伏的战局之中,情绪忽起忽落,血脉偾张。
而他们惊惧的……主要是小坏王的耐杀能力。这个人就像是铁王八蛋一样,生命力已经旺盛到同阶修士难以想象的地步。他先前与魏天宝一战时,自碎了一颗星核,这若换成别人,甭说与人交手了,哪怕就是用力走两步,都可能有身殒的风险。
但是!他却能以天阳内丹中的灵气之血,以半扇身子的经脉与女预言家周旋。
没有生命,没有痛感,没有脑子的顶级尸傀……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吧?
那女预言家也是强悍无匹。她的道法洞悉之能,不但可以看穿小坏王的肉身涌灵之处,提前用道门术法打断;而且她肉身上缭绕的那一层仙光,还可一刻不停地恢复她的身魂状态,甚至还能补充腹内灵气的亏空。
仙鹤乃是道门生灵,天生便拥有一众诡秘的藏灵之能。她平日苦修时,可把聚敛的天地之灵气,提前收敛到玉虚灵囊之中,而后炼化成玉虚道气,并在与人交手时,无形涌动,不停地补充自身。
这种强于对手两倍,甚至是三倍的返炁填阙、自身恢复之能,在同阶修士之中绝对是堪称举世无双的天赋。如此一来,女预言家再配合上道法洞悉之术,漂移灵动的步伐与剑术……几乎都快将小坏王的道心,彻底折磨崩塌了。
反过来看,女预言家也不好受。她本以为自己在半炷香内,就可将小人皇斩杀,但对方真的就跟王八、野猪一样,每当自己以为他就要死了,躺在地上不动了……对方却总能踉踉跄跄地站起,于命悬一线间攻杀向自己。
难缠……这个小人皇是真的难缠,即便能杀了他,也真的会恶心到自己。
九天之上,农知微瞪大双眸,瞧着小坏王被女预言家一剑刺穿了肩膀,却还能耸搭着一条手臂,体态极为狼狈地逃出生天……心中无语良久:“他……他怎么就不死呢?!我先前与他交手时,并没感觉他有如此强悍啊!”
“你没感觉……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早早就被淘汰的阿菩,闲得五脊六兽,疯狂拉着仇恨道:“他没用力,你太认真。”
农知微可是落日仙门的天之骄女,哪里又听得了这种话?她眉目冷峻地瞧向阿菩,杀机毕现。
“你别想多了,我是说……他打你没用力,你迎战得太认真。”阿菩指着对方的冷眼脸颊,说:“你看你……这又认真了。”
“一个决战刚开就被送上观战席的人,你理他做什么?”通幽灵猫劝了农知微一句。
“快看……小人皇腹部又被刺了一剑,这回……他是真的要死了!”一位混乱修士指着龙宫倒影大喊。
到了这一刻,晦圣一党的游历者全都站起身观战,大呼小叫地为玉虚仙鹤呐喊。而秩序一方的人马,则都是脸色凝重,大气也不敢喘地望着那道早已伤痕密布、千疮百孔的身影……
“太惨了……整个秩序,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孟安辰叹息道:“这就是人皇的宿命吗?即便是同路挚友都已经死绝了……也要独耀星河宇宙,迎战诸天不祥吗?”
啪——!
大师兄一巴掌拍过去:“你好像脑子有点病!什么叫挚友都死绝了?!你不是他的挚友啊?你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吗?”
“哦,对哦。万灵园一行,我们确实算是挚友了……!”孟安辰后知后觉地回过了味儿。
“感觉……小人皇确实是要坚持不住了。”杨开也补充道:“不过,秩序并没有只剩他一人。柳岁寒他们去了东宫廊道……唉,他人其实还行,只是被一群蠢猪师弟给带偏了。”
龙宫宝殿之内。
小坏王的左肩汩汩涌血,整条手臂吊在身上,已经彻底废了,连抬都抬不起来了。只不过,他这会儿已经不急了,他刚刚已经感知到柳岁寒来了,更知道张夫子等人没有杀来,就肯定是被挡住了。
他现在需要很专注地思考,到底怎么才能战胜……那背后太极图升腾飘动的女预言家。
对侧,就在女预言家再次准备持剑杀来之时,所有游历者都听到了一连串的天道昭告。
柳岁寒、张夫子、韦墨三,以及斗法在东宫廊道内的数十位游历者的“死讯”,几乎同时传到了众人的耳中。
这……这是敌我双方,同归于尽了?
不对,女预言家稍稍怔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下天道昭告的措辞,最终发现韦墨三、张夫子、柳岁寒三人都是被人斩杀离境的,但大部分的游历者,却都是死于自尽???
为何会如此啊?
不远处,小坏王听完天道的昭告后,再次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双眼流血道:“我……我这会儿彻底没了后顾之忧……即便我死了,可若能拼掉你……那游历者之争,也就彻底结束了。”
“呵呵……那就让人皇之光,普照人间吧!”
他真的像是被折磨疯了一样,嘴角泛着极为变态的笑容,如天地间最后一位“人族古皇”,于绝境中凝望着茫茫上苍,却见不到一位人间故友。
“嗡……!”
他一念合道,牛身气血顷刻沸腾。
……
面瓜与张碧云自中宫绕路,赶到东宫廊道时,这里的斗法就已经结束了。
整条廊道内尽是浮尸,不光铺满了地面,还摞起了一人多高的尸身之路。残肢断臂,赤血之河……在尸身之路的挤压下,瞧着扭曲、污秽,令人厌恶。
二人抬头望去,见到廊道尽头只有一棵灵光暗淡,通体干枯的死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