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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靠里的地方,有一张床被摇高了半截。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肚子高高隆起,双腿被固定在床尾两侧的架子上。她的脚踝上绑着软布,软布
女人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正低头在她身上操作。旁边的小推车上铺着白布、药水和金属器械,女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
她没有叫。
她只是看着,眼神里并没有光彩。
旁边那排床上,有三个女人侧躺着。
她们的胸前接着一种半透明的器具,管子从器具里伸出来,连到床边的玻璃瓶上。瓶子里已经有半瓶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还在往下落。
其中一个女人闭着眼。
另一个女人睁着眼,盯着那只瓶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数数。
白衣人走过来,把瓶子拿走,贴上标签后换上一只空瓶。
屋子的最里面,摆着一排小床,大部分是空的。
只有一个里面躺着一个襁褓。
一个女人站在小床旁边,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栏,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襁褓,轻轻碰了一下那张小脸。
白衣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沙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往下落。女人低头看着孩子,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沙子落完了。
白衣人把沙漏倒过来,又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时间到了。”
女人没有动。
“时间到了。”
女人慢慢松开手。
襁褓被抱了起来。
女人一直看着,直到那团小小的白色消失在门后。
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按了按。
最里面的一个女人忽然被白衣人叫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年轻,肚子还没完全消下去,走路的时候扶着腰,白衣人递给她一条厚毯子,还有一碗热汤。
“这个月不错,出栏了。”
女人愣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慢,像是先想起了什么,又慢慢把那个东西压下去,最后只剩下嘴角那一点弧度。
“谢谢。”
“下个月继续。”
女人点点头,抱着毯子和汤,回到自己的床上。
她把汤放在床头,没有喝。
她把毯子展开,铺平,一遍一遍地抚着上面的绒毛。
......
“出栏。”黛洛缇斯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养熟了,可以拉走了......就像牲口一样”
“拉走的是孩子?”
“嗯。”
“母亲呢?”
“母亲留下,等下一胎。”
“孩子会被拉去哪?”
“不知道。”
“拉走以后呢?”
“不知道。”
“他们能回来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
“你见过出栏的牲口回来吗?”
黛洛缇斯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这间屋子,好像自己一直没有看清它。
这不是一间病房,病房里的人会好起来,会出去,会有人来看望。
这里不会。
她们不是人。
她们是母体。
是这块用来造人的田。
有的女人肚子还大着,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有的女人肚子已经空了,靠着枕头,胸前接着管子,一瓶一瓶地挤奶;有的女人还很年轻,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被角,像是还没弄明白自己到了什么地方;有的女人已经很老,老到不再被安排怀孕,只负责照看新来的女孩,教她们怎么吃药、怎么躺下、怎么不哭。
她们的手腕上都挂着木牌,木牌上的数字,代替了她们的名字。
墙边挂着一张很大的表格,表格里写着数字和日期。黛洛缇斯看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只看见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不同的记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有的被划掉,又在旁边重新写上一个数。
她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笔账。
谁怀上了,谁没怀上;谁生了,谁没生;谁的孩子“没通过”,谁的孩子“出栏”了……每一个女人都是一行,她们的身体被写成账目,按月结算。
而那些“出栏”的孩子,不会再回来;那些“没通过”的孩子,连账都不会留下。
黛洛缇斯的指节在袖子里攥紧了。
想着想着,脑海里好像又回荡起了那句话:“......你没站在那个位置上......你永远只是在一旁看的人......把苦难当作阅历,当作成长......”
“阿树。”雅娜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冷静。”
“......”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医生还没找到,亨利的消息也还是未知数......”
“呼——”
“我知道的。”
黛洛缇斯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男人把最后一只空瓶码进车里,又从床边的架子上取下几只装满的瓶子,用布盖好,“走了。”
“去哪?”
“
黛洛缇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织衣服的女人还坐在床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那件小衣服。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女人的哼声被关在里面,很快就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