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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弥母穿过云层,沿著先前建立的交换通路向大地。
维尔纽斯上空,那道无形频率率先扫过城市。
沉睡中的人类与鸟类同时出现反应。
街道、广场和建筑内部,一道道错位灵魂从陌生躯体中脱离。
人类身体周围浮现出细密光点,栖息在地面的鸟群也开始轻微抽搐。
那些混乱纠缠的意识受到频率牵引,沿著各自留下的灵性痕迹迅速归位。
被困在鸟身中的人类重新回到身体,占据人类躯壳的鸟类也被送回原本的血肉。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数分钟。
最先醒来的是街边一名警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地面坐起,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又下意识摸了摸脸。
短暂茫然后,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只灰鸽。
灰鸽也刚刚恢复意识。
它扑腾著翅膀站起,歪著脑袋看了警察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急促鸣叫。
附近的人陆续苏醒。
有人扶著墙站起来,有人茫然环顾四周,还有人仍残留著鸟类身体中的飞行、啄食与栖息记忆,抬起手臂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归人身。
屋顶与街灯上的鸟群重新振翅。
它们飞得并不稳定,许多鸟在半空绕了几圈,才重新适应自己的翅膀。
几只体型较大的鸟回地面,盯著旁边醒来的人类,彼此眼中都带著同样的错愕。
相同的变化也在拉维尼亚与埃斯塔尼亚发生。
灵魂沿著原有路径回归,混乱的城市逐渐恢复意识。
[水晶天]上。
最后一道逆向频率结束后,奥列庭天基武器中央的晶状透镜缓缓闭合,维生舱内的大脑进入短暂休眠。
片刻后,微弱电流再次沿著脑沟亮起。
夏修确认地面的灵魂交换已经解除,这才开口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大脑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很多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属于我。】
【她们有自己的父母、朋友、工作、童年,也有各自做过的善事与罪行。】
【当记忆、证人、血缘、档案和亲属关系都能够证明一段人生真实存在时,又该由什么决定一个人是谁?】
夏修没有打断。
【她们都是真实的人。】
【她们从来都不是被幻想出来的名字。】
【每一个身份都拥有完整人生,也都相信自己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可她们只能按照顺序醒来,依次使用同一具身体,再把上一段人生挤进无法触碰的深处。】
【有时候,她们能够听见彼此。】
【更多时候,她们只会把其他人生当成谎言。】
大脑的神经活动出现了明显波动。
【奥列庭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想知道,一具身体为什么能够容纳这么多灵魂,也想知道这些灵魂能不能被分别取出来。】
【于是,他们开始解剖我们。】
维生舱内的电流骤然变得混乱。
一些深埋在脑组织中的记忆被重新激活,化作模糊的手术灯、金属器械与不断重复的奇术指令。
【最开始,他们只能区分不同人格的活动区域。】
【后来,他们学会了在某个人格醒来时固定她的灵魂,再把她从其他人之中剥离。】
【她们一个接著一个被抽走。】
【直到那次实验,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其中一层灵魂的死亡。】
夏修的目光在那颗大脑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人格。】
【她充满仇恨,记得许多伤害,也渴望把伤害还给所有人。】
【奥列庭认为她最适合被制造成武器,于是将她完整抽离,送入另一个准备好的移植对象体内。】
【移植只维持了几秒……然后,那个人爆炸了。】
【血肉覆盖整间手术厅……墙、器械、研究人员,全都被她的灵魂和血肉污染。】
【我们在同一瞬间感觉到她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其中一个人消失以后,剩下的人会清楚地感到那个位置空了。】
大脑的声音逐渐低沉。
【那次实验摧毁了大部分人格。】
许多记忆在冲击中互相吞噬,更多灵魂直接崩溃。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格还维持著完整结构。】
【其中一个被奥列庭带走。】
【她就是那个红色人格留下的部分。】
【她现在仍在奥列庭手中。】
维生液缓慢流过脑组织。
【而另一个,被留在了这里。】
【他们保存了我的大脑,把我接入这枚天基武器。】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只知道,我是最后留在这颗大脑里的那一个。】
夏修看著维生舱内那颗仍在缓慢放电的大脑。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你确定要我毁掉你吗?”
“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可以为你重新塑造一具身体。神经、器官、血液和感官都能恢复,你甚至可以选择自己醒来时的模样。”
维生舱内沉默了很久。
它曾经拥有一百多套人生。
一百多个姓名,一百多个家庭,一百多段互相排斥却同样真实的过去。
奥列庭将她们逐一剥离、摧毁,最后只留下这颗被导针贯穿的大脑,日复一日悬在天穹之上,替帝国观察世界,制造灾难。
活著对它而言,只意味著继续清醒。
继续接收每一道星光、每一次以太潮汐、每一个从地表升起的念头。它无法闭眼,也无法真正睡去,更无法从这颗大脑中逃离。
【不了。】
它的回应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我已经活过太多次了。】
【我做过女儿,做过母亲,做过学生,也做过囚犯。有人爱过我,也有人恨过我。那些人生都是真的,可她们如今都已经走了。】
【你可以给我新的身体,却无法把她们全部带回来。】
【而我也不想再从她们留下的空位中醒来。】
维生液中的电流渐渐平稳。
【有人,死亡只是灵魂摆脱肉身的锁链。】
【对我来,它还意味著另一件事。】
【我终于不用再回答,自己究竟是谁。】
夏修注视著它,确认那道意识中没有迟疑。
于是他不再劝。
【世界泡·未诞者福音】在维生舱周围无声展开。
透明泡穿过卫星装甲,将大脑、导针、维生液与连接其上的神经回路一并覆盖。
所有维持生命的设备仍在正常运转,大脑也没有感受到疼痛。
夏修抬起手——现实,开始由实转虚。
插入脑组织的导针率先变得透明,随后是人工循环装置、脑干与灰白色神经束。那些存在于物质中的结构逐渐失去重量,转化为无法触碰的虚影。
整个过程没有撕裂,也没有崩毁。
像一段漫长苦难终于失去了继续发生的资格。
大脑表面的电流一点点熄灭。
维生舱中的脑组织化作细金色光点,沿著脑沟缓慢升起。每一点光芒中,似平都闪过一段已经无人能够辨认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