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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无论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都要给顾为经的作品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我说,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真正优秀的作品了,再也不会了。”
亨特布尔向后指了指,哼哼著说。
原来,他是在那里对萨拉说话。
“所以,我进入展馆以前,我就在想,我是该给他一个会。”
男人抓著耳朵,“整间展馆,我只要能够看到一幅能够比那幅《人间喧器》要好的作品,不,不需要要好,只需要比肩就够。”
男人手指绕了一个圈,指著整间展厅。
“这一整间展馆,但凡有一幅能够和《人间喧囂》一样动人的画作。那么,我转身就走。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他添任何的麻烦。”
“就这么简单。”
“这里有接近一百张作品,有任何一张能和《人间喧囂》一样好,我就心满意足。我甚至不要求他比十年前的自己有任何进步。”
“只要画的差不多就可以,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亨特布尔把两只手像是天平的两端一般,放到了完全水平的位置。“一幅画就足以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很遗憾,其他的作品都不行。差的远,差的实在太远了。”
他的左手保持不动,右手向一边垂落下去,宛如天平向著一侧倾倒。
文章憎命达。
在亨特布尔眼里,即使以现在视角来看,誉满天下的大艺术家顾为经一生里所创作的最优秀的作品,还是在天底下几乎没有谁听过顾为经这个名字的时候,所画的那幅《人间喧器》。
整个展馆里,唯有这幅画是真正动人的画作。
其他的都不行。
什么马仕三世称讚的“我们这个时代的达文西”,什么伊莲娜小姐口中的“能装下塞纳河”或者“只有顾为经能画出的画。”
《人间喧囂》和它们比较起来,依旧都是脖子与脚脖子之间的区別。
这些年来,顾为经所画出来的画,亨特布尔全部都瞧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来,他的用笔技巧熟练度进步的很快,很多作品,他也画的足够情真意切。”萨拉认为自己的评价还算公允。“当年的《人间喧囂》很多地方都画的不成熟,如今,比那幅画画的更好的————”
“不不不,对於顾为经来说,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尽其所能”的证明。”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我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顾为经在这里,他也懂。”
马仕三世有点不乐意了,他插嘴道:“这很难有个什么公允的標准吧,你喜欢你的,別人喜欢別人的,凭什么要拿你的標准去要求所有人呢”
亨特布尔想了想。
难得。
他既没有炸毛,他也没有说什么古怪难懂的话。
老疯子点了点头:“有道理。”
“那就用顾为经自己的標准好了。他可以对別人评价作品的標准置之不理,他总不能对自己说出来的话置若罔闻吧。”
“你有听过他的那个播客么”亨特布尔想了想,“主持人问他,如果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他花了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所呕心沥血的创造出来的画作。在未来,有个终极机器,只要一秒钟的时间就能做出200幅一样的。”
“那么。”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如果一秒钟之后,有人能把上帝的门牌號和电话號码告诉你,那么神学家为什么还要存在。如果你所津津乐道为之骄傲的一切,一秒钟之內就能被替代,被做的更好。”
“如果人人都能和你所渴望而不渴得的繆斯女神跳贴面舞,那么,你的付出还有什么意义呢
”
“如果意义本身並不存在,只需要动动手指,许个愿就能抵达终点。”
亨特布尔说道:“那么,凭什么说,顾为经现在所做的,不是shitjob”
“他说意义很重要,他是个所谓的艺术家,而把一团根本没有意义的东西,忽悠给大家,用极高的价格卖出去,这难道不是骗子的行径么”
男人耸耸肩。
“这些全都是顾为经自己的话。”
“如果一切的存在的意义都终將被一台终极机器所取代。”萨拉说道,“那么对整个宇宙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有那台终极机器本身。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意义的工作,就是研究如何製作出来那台终极机器。除此之外,皆是空无。”
“顾为经给了一个很精彩的回答。”亨特布尔撇了撇嘴,“这是我觉得,过去整整十年里,他唯一一次表现的像是个大画家的时刻。”
“他说,他不知道。但他会思考。因为思考本身就是意义。”
“这个宇宙是不需要意义的,宇宙只需要终极答案就行了。对於那个运行著天地万物的超级电脑来说,是不需要搞清楚问题本身是什么的,它只需要答案就行了。甚至连答案也不需要,连存在也不需要。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无所谓存在与不存在。”
“它们都是那种带著永恆意味的华美宏伟而庄严的存在。”
“但人类很渺小,很卑微,一生不过是宇宙里的一粒泡沫与尘埃,所以,人类才需要给自己的人生赋予意义,所以人类才想要去搞清楚那个宇宙之间的终极问题是什么,所以,人类才需要思考。”
“答案並不重要。”
“他可能一生都无法触及这个答案,但是他会去思考。”
亨特布尔拍了拍手。
“这是顾为经自己的道德律和价值观,不是么真棒啊,他要能一直都这么勇敢就好了,可惜,那是顾为经过去整整十年里,唯一一次绽放出的火花。”
“真遗憾。”
亨特布尔说道:“顾为经自己说的是一码事,可真的做起来,他还是那种喜欢动动手指,隨便许个愿,就抵达终点的事情。”
“画著那些隨便许个愿就能直接抵达终点的画,没有汗水,没有眼泪,没有爱也没有痛。”亨特布尔抬起眼皮,看向那边的巨幕油画。
“连所谓的欢愉,都是虚假的欢愉。”
“顾为经是画了一些情真意切的作品,可是酒鬼对於酒的爱,也是情真意切的,赌徒对於赌博的痴迷,同样也是发自肺腑的。可这样的爱,这样的情真意切,又能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