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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深邃无比、宛如蕴藏星辰大海的双眸,从那片碎屑之中缓缓显化而出。
那双眼,沉得看不见底。
眼底深处,仿佛有一片无垠的星穹在缓慢旋转,星子一颗颗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沉寂,全都压在那一点幽光里。
目光尚未外放,仅仅是睁开,崖顶的风就莫名滞了一滞。
下一刻,
程不争周身一震。
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累而成、早已与山岩连成一体的石壳,被这一震彻底掀开。
整块石块从内里崩解,化作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碎块,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撞在崖壁上、撞在山石上,
砸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烟尘滚滚,如雾如浪,
整座崖顶好似都被吞了进去。
紧接着,
山风呼啸而过,把那团尘雾一点点吹散。
尘雾散尽处……
一位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的老者,暴露在空气之中。
不错。
这正是程不争在几百年前,为了游历天下而改换的那副伪装样貌。
枯瘦的脸,深深的皱纹,佝偻的脊背,一身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道袍。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练气后期老散修”的浑浊与怯懦,
只剩下一片沉静到令人心悸的深。
风把他的白发吹得向后扬起。
他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掌,像是确认这具身体还归自己所有。
然后,
他长身而起。
骨节深处传来一连串轻微的爆响,像锈死的机括被重新拨动,像三百年未曾启用的门户逐一推开。
他的脊背一节节挺直,佝偻的腰身慢慢立起,
那一瞬间,
站在崖顶的仿佛不再是一个行将朽木的老者,而是一座刚刚自山体中剥离出来的碑。
脚下轻轻一点。
崖石无声碎裂,他的身形冲天而起。
凌空而立的程不争,压制不住心头那股翻涌了三百年的狂喜。
他仰起头,花白的发在风里散开,喉咙里冲出一声长笑:
“哈哈!
道爷成了!成了!”
浩荡的声音如音波般,在这片天地间响彻。
一重声浪推出去,撞在远处的山壁上折回来,与第二重撞在一处,再荡开去,
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谷底的雾气被震得向上翻卷,
林间的叶子成片地抖落,
连天上的薄云都被这一声笑得散开了一线。
一时间,
此片山脉无数飞禽走兽也被惊起。
山雀成群地窜上高空,苍鹰自崖壁巢中射出,振翅盘旋。
林深处传来兽吼与奔突之声,野兔、獐子、山猫,一窝蜂地往山外跑,
草木被撞得东倒西歪,
整片山脉像是被人从沉睡里一巴掌拍醒。
程不争却已顾不上这些。
他伸手一招,低喝一声:
“来!”
下一刻,
虚空之下的悬崖之顶,那四块凸出地面的石头骤然炸开。
石壳崩裂的一刹那……
四道剑光冲天而起,拖着长长的尾光,向程不争所在激射而去。
剑光破空之声清越悠长,
像四条被压了三百年终于脱困的蛟龙,
一路撕开风、撕开云,直直冲到他的身周,才骤然定住。
光芒消散。
四柄古朴无华的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程不争的四周。
剑身无纹无饰,只在最深处流转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混沌之色,
看不出锋锐,
也看不出杀机,
倒像是四件放久了、落了灰的旧物。
而呼啸而过的狂风,在触及那凌空而立的【混沌道劫剑】的刹那,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镇压,
硬生生拐了个弯,绕开去,
再也无法靠近程不争丝毫。
他伸出手,虚虚一握。
四剑轻轻一颤,齐刷刷地转了个方向,剑尖朝外,如四位归位的老仆。
继而,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本命灵宝上。
不错,
这四柄【混沌道劫剑】的模样没有半分变化,品阶也没有提升,
剑还是那四柄剑,
材质、长短、纹路,样样如旧。
这一刻,
程不争却生出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体悟。
换句话说,
之前这本命灵宝【混沌道劫剑】,就好似自身手足的延伸。
他抬手,剑便动;
他心动,剑便至。
那是驱使,是号令,
是主人对自己的器物最理所当然的支配,
再如何称心如意,也终究隔着一层“我”与“它”。
但现在,那层隔膜没了。
感觉就是——
【混沌道劫剑】就是另一个自己。
不是四件兵刃浮在身边,而是四颗心在身外跳动;
不是他握着剑,而是剑里也有一双眼睛,正与他一同看着这片天。
他甚至能觉出剑身上每一道细小到几乎不存在的颤动,能觉出风绕开剑锋时那一点点不甘,
能觉出崖下泥土深处有几条地脉在缓缓流动。
那是同一具身体被分作了五份的感觉。
程不争双手合十。
指尖相接的一瞬……
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练气后期的枯瘦老者,
也不再是那个收敛得近乎死寂的化神尊者,
而是一种极静之后的极动,像深潭底下忽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顷刻间,
悬浮在他周身的四柄【混沌道劫剑】,其剑身玄奥的纹路骤然亮起。
那纹路平时隐在剑身里,几乎看不出来,此刻却像被唤醒一般,
一道道浮现,一缕缕流动,最终在他双手合十的掌势之间,无形律动勾连在一起。
四道律动先是彼此试探,继而纠缠,
再继而严丝合缝地咬合,
仿佛四段早已约定好的经咒,终于等到了合诵的一刻。
继而,四剑瞬间融为一体。
没有轰响,
没有碰撞,
只是四道剑光向中心一收,便合成了一柄。
耀眼的光芒,伴随着强横的波动向天地八方席卷而去。
光芒所过之处……
山石被映得一片惨白,草木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又极短,
整座崖顶像是被人举到了另一片天地之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