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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真的只是无关的古老传说，只是某个说书人茶余饭后的杜撰，与眼前血肉横飞的权力厮杀、与兄弟们生死攸关的困局，并无瓜葛，毫无关联。
他迅速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探究光芒，那光芒隐去得极快，如同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他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觉得自已有些可笑的释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赵天宇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仿佛那个问题从来就不曾承载过任何重量，“可能是我记岔了，或者是在哪里听来的无稽之谈，江湖上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你也知道，听过就忘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应该……不相干。跟眼前的事，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带过，没有再做任何解释，没有追问，没有继续深究，更没有将“天选之人”那更为惊人的、一旦出口便会掀起波澜的核心概念吐露半分。
有些秘密，或许只适合埋葬在知晓者的心底，埋葬在那些泛黄的旧书页和苍老的嗓音里，尤其是在局势未明、敌友难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此刻。
贸然提及，可能带来的不是转机，而是更深不可测的漩涡，是更难以收拾的局面。
他选择将这份疑惑，这份刚刚浮上水面又被他强行按下去的疑惑，重新压回心底的某个角落，压回那层层叠叠的、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如同从未提起，如同从未闪过那样的念头。
书房内，重新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与之前不同，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各自怀揣着心事的静默。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浓稠得如同一匹铺天盖地的黑缎，将所有的事物都裹挟其中。
庭院里那株银杏树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只有偶尔拂过的晚风，带来枝叶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无人能懂的低语。
两个男人对坐在黑暗中，各自沉默，各自思量，等待着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破晓，等待着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在某个时刻，裂开第一道光的缝隙。
贺拥天那句关于“白日黑月”的坦率反问与随之而来的纯粹困惑，如同一阵清冷的夜风，从某个未被察觉的缝隙中悄然渗入，吹散了赵天宇心头那点刚刚因古老谶语而泛起的、神秘莫测的涟漪，不留痕迹，无声无息。
他将那丝疑惑重新按回心底最深的角落，按回那层层叠叠的、不见天日的记忆深处，脸上不露丝毫痕迹，如同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如同从未问出过那样的问题。
房间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这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充满紧绷的博弈与情绪的激荡，不再是刀光剑影之后的余震，而是一种话题穷尽、共识达成之后的自然空白，带着些许疲惫的余韵，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平坦沙滩，平静，空旷，等待着下一个浪头的到来。
窗外的夜色已彻底浓稠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掌将天地万物都攥在掌心，吞噬了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与轮廓，连那株老银杏树最顶端的一片叶子都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房间内只点亮了壁灯，也没有人想起要去开棚顶的吊灯——两人便在这几乎完全的黑暗中相对而坐，只有彼此模糊得如同水墨晕染的剪影，和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提示着对方的存在，提示着这间屋子里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对话。
这份黑暗，反而让某些不便在光天化日下言说的告别，显得顺理成章，显得理所当然——在黑暗中，所有的表情都不必伪装，所有的眼神都不必躲闪，所有的沉重都可以被夜色轻轻覆盖。
终于，贺拥天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墙外的夜色，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他打破了这沉默，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务后的松弛，以及出于本能的、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嗯，时候不早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倾听窗外庭院是否还有别的动静——风声，虫鸣，夜鸟扑翅，任何一丝异常都不放过。
确认只有那恒久不变的风声与偶尔几声断续的秋虫鸣叫之后，他才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朋友间不加修饰的关切，也带着身处敏感局势中人对每一个细节的警惕与考量：“你也该回去了。在这里停留太久，终归不够稳妥，容易惹人耳目，也容易节外生枝。虽然这院子还算僻静，这条巷子也还算清净，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回去的路上，多绕几个圈子，注意一下身后，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尾巴。别直接回常驻的地方，也别去任何太容易被人猜到的地方。”
这番话，既是结束会面的明确信号，也是基于当前敏感局势的必要叮嘱，每一个字都是从经验中淬炼出来的，带着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细致与审慎。
贺拥天安排这次会面，将他引到父亲面前，已然担了不小的干系，自然希望一切痕迹都能在夜色中悄然抹去，如同从未发生过，如同这间书房里从未有过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对话。
赵天宇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尽管他知道对方未必看得真切——但他知道，贺拥天能感觉到。
他缓缓从那张坐了许久的黄花梨木椅上站起身，骨骼因为久坐和心情紧绷而发出几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咯”声，那是身体在向他抗议的信号。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适应了一下眼前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黑暗，向着贺拥天声音传来的方向，沉稳地回应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
“我明白。天少，你放心，这些江湖上避人耳目的基本功，我还不至于丢下，也不敢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