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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赵天宇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依旧没有停歇的、断断续续的“对不起”,而冯天雷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他,等待着他迟来的坦白。
冯天雷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着面前的赵天宇。
灯光下,赵天宇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颌。
无论冯天雷的语气是严厉质问,还是循循善诱,他口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含糊不清的低语:“我对不起所有人……真的对不起……”
除此之外,再也撬不出半个有用的字。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却偏偏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冯天雷所有的追问都挡在了外面。
冯天雷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但看着赵天宇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实在无从下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准备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就在冯天雷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继续问话的瞬间,“砰”的一声,房间的门被突然的打开了,一瞬间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一名穿着警服的手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都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材料,不等冯天雷开口询问,便快步上前,将材料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道:“冯队,龙头市那边传过来的,是张广家属的笔录!”
冯天雷心中猛地一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接过材料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一下子被驱散了,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差点抑制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赵天宇现在这副油盐不进、只知忏悔的样子,虽然棘手,但只要龙头市那边能把张广家属的口供彻底拿下,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让赵天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乖乖吐露实情。
想到这里,冯天雷的动作愈发迅速,手指翻飞着翻动着手中的材料,纸张发出“哗哗”的声响。
每一页他都看得极为仔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突破赵天宇心理防线的关键点,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笔录,一步步击溃对方最后的抵抗。
他越看越是期待,心中的胜算也一点点攀升,甚至已经开始构思接下来的审讯策略。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将所有材料都通读完毕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光亮也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失望。
他猛地将手中的材料狠狠摔在面前的桌子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水花溅出了杯口。
那厚厚的一沓材料散落在桌面上,有些页面甚至被摔得褶皱不堪,足以见得他此刻心中的愤怒与挫败。
那份来自龙头市的材料,此刻正狼藉地散落在桌上,如同冯天雷被骤然击碎的预期。
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打磨,严丝合缝地构筑起一道无可指摘的虚假壁垒。
张广年迈父母的证词、年轻妻子的叙述、甚至懵懂儿子的只言片语,所有口径都惊人地统一,像复读机般重复着同一个冰冷的故事:张广,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不幸的恶疾。
病因、病程、抢救记录,在口供中被描述得清晰而“合理”,充满了普通人面对无常病魔时的无力与悲伤细节,真挚得几乎令人动容。
更令人棘手的是附在后面的、从天龙医院调取的完整病历副本。
纸张洁白,印章清晰,病程记录、医嘱单、化验报告、影像学检查……一应俱全,逻辑链条完整。
诊断明确,治疗过程符合规范,连最后那张死亡证明上的医生签名都龙飞凤舞,无懈可击。
每一个环节都看似透明,每一个时间点都经得起推敲,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生硬的拼接或矛盾之处。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嘲讽般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就是事实,官方认可,家属确认,无可争议。
冯天雷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些散落的纸页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胸膛里堵着一团冰冷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太清楚了,清楚这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是一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码。
病历可以伪造,印章可以私刻,甚至连医生的笔迹和口吻都能模仿得以假乱真。
至于张广的家人……他们为何如此统一地咬死这个说法?
是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威胁与恐吓,还是被足以买断良心与悲痛的巨大利益所封口?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赵天宇背后那深不可测的能量与冷酷的手腕。
可是,“清楚”毫无用处,在规则之内,他需要的是证据,是能够戳破这完美假象的硬性证据。
而现在,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直觉,只有对真相的执着,以及面对这堵铜墙铁壁时的深深无力感。
他的目光从那些令人愤怒的材料上移开,重新投向对面的赵天宇。
经过刚才那番近乎毁灭性的情感轰炸和此刻“证据”出现的戏剧性转折,赵天宇的状态似乎更“糟”了。
他不再是剧烈颤抖,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死寂般的颓唐。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生气,更深地陷在冰冷的铁椅里,头颅低垂的角度仿佛再也抬不起来。
只有那嘴唇,还在极其微弱地翕动,反复呢喃着那几句已经失去任何信息含量的咒语:“我有罪……对不起……对不起大家……”
这模样,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人棘手。
他把自己完全封闭在了一个由忏悔和崩溃构成的壳里,外界的一切——无论是质问还是看似不利的证据出现——都被这层壳扭曲、吸收,最终只反馈出同样的绝望频率。
审讯,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泥潭。
冯天雷死死地盯着赵天宇看了足有几分钟,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那片绝望的阴影中刮出一点伪装的破绽。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空洞的、自我惩罚的荒原。他知道,继续耗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
赵天宇的“魂不守舍”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消耗战。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却,需要重新审视手头的一切,找到新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