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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海浪翻涌不息。裘海涛、陆文渊踏浮空飞舟,横渡无归海近海支域,奔赴幻月琉璃岛。
二人尚未抵达岛屿十里结界,耳畔已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混着一些修炼者濒死的惨嚎。碧海澄澈,灵光频频炸裂,血色雾气裹挟宗门术法余温,笼罩整座岛域的低空,将原本清绝剔透的琉璃仙屿,染得满目狼藉。
“我们来迟一步。”陆文渊立在飞舟船头,青衫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碎镜门已布下隐杀阵,从气息研判,至少二十七个阵眼。”
裘海涛并未应声。他灰袍之下筋骨微绷,目光死死锁定岛屿边缘残留的清晰剑光——流光剑派的千刃流光阵已然全开,剑光如瀑布倾泻而下,将东侧海岸斩得支离破碎。
飞舟缓缓降落,停在岛屿西北角一处废弃矿场。二人双脚刚踏实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陆文渊俯身蹲下,指尖轻触地面的暗色痕迹。他掌心凝出一点灵石微光,照亮了地上未干的血迹,色泽泛着诡异的暗紫色,“是碎镜门毒刃的痕迹,见血封喉,中招者三息之内神魂崩碎。”
二人正复盘局势,远处兵刃交击声骤然变密,骤雨敲铁般连绵炸响。
裘海涛快步上前,绕过一片崩塌的琉璃岩柱,眼前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空旷的矿场上,三具尸体呈扇形倒伏。死者身着流光剑派月白剑袍,每具尸体眉心都留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创口,创口边缘凝结着冰蓝色晶屑——这是碎镜门独门暗器《镜碎》的专属特征,专破修士护体罡气。
尸体旁,七名流光剑派弟子结成剑阵,剑尖朝外、背靠背稳步死守。阵形中央,一名断臂青年盘膝端坐,伤口血肉翻卷,鲜血已然止住,显然已用剑气封死经脉。
剑阵对面,五道模糊人影在半空若隐若现。五人身披镜面碎甲,每动一步,身形便折射出数十道残影,正是碎镜门刺客专属功法《镜花水月》的异象。
阵中断臂青年瞥见飞舟落地的二人,目光锁定为首的裘海涛,强忍伤势拱手高呼:“流光剑派林千流座下弟子周逸,恳请擎天宗宗主主持公道!”他因失血过多,声音虚弱无力,却字字铿锵,“碎镜门无端偷袭我巡查小队,斩杀三名师弟,斩断我一臂。我等奉命监视琉璃宗动向,从未主动挑起争端。”
“公道?”一道残影缓缓凝实,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面容。碎镜门刺客领队早已瞥见落地的裘海涛与陆文渊,深知二人身份地位超然、修为深不可测,心底忌惮万分,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冷声嗤笑,抢先开口占据理据:“你们流光剑派剑光扫至我碎镜门临时营地,也配说未曾主动出手?”
“那是误伤!”周逸怒声反驳,“海面突发灵力异动,我等以为海兽作乱,这才出剑探查!”
“误伤?”碎镜门领队嗤笑一声,“三百年前,你派掌门林千流,便是以‘误伤’之名重创我派太上长老,一剑击穿其肺腑,令其落下终身暗疾。流光剑派这套说辞,我碎镜门三百年前便领教够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消散。下一瞬,五道残影同步闪现至剑阵薄弱方位,手中短匕齐齐刺向阵眼破绽!
“住手!”裘海涛只吐二字,声如地脉轰鸣。他右脚重重踏地,一道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周遭气场剧烈震荡。
五道残影被冲击波正面扫中,被迫现出真身,齐齐踉跄后退。震波余波扫过剑阵,七名弟子微微一晃,所幸阵型未乱。
“擎天宗裘海涛!”碎镜门领队稳住身形,脸色骤变,随即咬牙沉声,“裘宗主是要强行插手我派与流光剑派的私怨?”
“你两派的恩怨,待封印危机彻底平息,再自行清算。”裘海涛神色冷厉逼人,声线沉凝如铁,“即刻退回各自营地,谁敢再私自出手寻衅,便是公然与擎天宗为敌!”
碎镜门领队神色阴晴不定,权衡片刻,终究抱拳退至一旁。流光剑派弟子连忙扶起断臂的周逸,一同上前几步,躬身向裘海涛致谢。
周逸撑着重伤身躯,语气恳切:“多谢裘宗主出手解围,救命之恩,我流光剑派铭记在心。”
裘海涛微微点头,神色沉肃,沉声问道:“眼下岛内各派争斗不休,整体伤亡如何?”
周逸面露悲色,轻叹出声:“回宗主,据弟子所知,各派私斗至今,已有十七位尊级精英陨落,战死、负伤的普通弟子更是多达上百人。”
陆文渊闻言眉头微皱,转瞬铺开灵识扫遍整座岛屿,灵识所及之处,乱象逐一映入脑海。他当即随口逐一点明:“东北方向,月神教营地上空悬浮着一团不祥黑雾,雾中隐约透出冥月教暗月标记;西南海岸,蜃楼商会护卫队与万宝楼值守人员围着一具海兽残骸争执对峙,双方皆手按法器,剑拔弩张;更远处,金石药宗与星辉阁医者隔百丈对峙,两派医帐之间,横陈着三具无人收敛的尸体。”
裘海涛沉默片刻,看向身前的周逸,开口问道:“幻月门谢云川此刻身在何处?岛内乱象丛生,他为何不出面制衡?”
周逸连忙回道:“回宗主,谢掌门坐镇岛心幻月门主营月华台。这两日岛内各派长老接连登门求见,全被他拒之门外。他状态极差、心绪溃散,拒不与任何人交涉。”
听闻此言,裘海涛与陆文渊心头一沉,当即动身前往岛心月华台一探究竟。
月华台坐落于岛屿中央,是幻月琉璃岛的核心灵力节点之一。这座三十丈高的圆形祭坛通体由珍稀月光石砌成,台身纹路纵横交错,勾勒出古老的拜月法阵。即便烈日当空,整座高台依旧萦绕着清冷月辉、仙气凛然。只是此刻全无半分祥和静谧,层层肃杀威压覆压全场,处处透着死寂沉郁。
祭坛四周,七十二名幻月门精英弟子结成《万月锁仙阵》,剑气冲霄,将整座月华台笼罩在肃杀气场中。剑阵外围层层布防,布设三层巡逻哨位,每一层皆由地仙境长老亲自坐镇把控。
裘海涛与陆文渊行至第三层哨位,被专人拦下。
“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拦路长老面无表情,语气中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劳烦通报,擎天宗宗主裘海涛、云海书院山长陆文渊求见。”裘海涛声线低沉,“此事关乎璇玑仙境万千生灵存续,拖延不得,还请掌门务必出面一叙。”
长老神色犹豫,片刻后转身步入月华台通报。
不多时,长老去而复返,神色复杂:“掌门准许二位入内,但仅有一炷香时限。”
月华台台顶,谢云川独自站在祭坛边缘。
他身着幻月门掌门月白法袍,衣身织有细密银纹月华图腾,走线流光隐现。这般清贵出尘的宗门规制服饰,此刻却通体黯淡无光。袍角随风翻飞,隐约露出内里贴身的幻月门玄月锁灵软甲。此甲轻薄坚韧、暗藏灵光,是宗门顶级贴身防御至宝,时时刻刻透着紧绷的戒备姿态。他背影挺拔如剑,却透着深入骨髓的颓败苍凉。
“谢掌门。”裘海涛拱手抱拳。
谢云川缓缓转身。
看清他面容的刹那,裘海涛心头骤然一沉。相较于十年前璇玑论武时温润风雅的绝代宗主,如今的谢云川早已判若两人。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兀,昔日从容自持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偏执与疯狂。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跳动着紊乱的月华灵光,这是强行催动幻月门秘术、心神濒临溃散的典型征兆。
“裘宗主,陆山长。”谢云川嗓音沙哑干涩,“二位是来劝我撤围收手的?”
“我等此行,只为查明实情、化解危局。”陆文渊语气温和,“谢掌门,幻月琉璃岛封印削弱,并非柳青溟一人之责。琉璃心虽被盗走,但七日之内只要归位,封印便可稳固无恙。当下首要之事是稳住各方局势,而非激化矛盾……”
“局势、大局?”谢云川骤然打断,语调陡然尖锐,字字压抑着愤懑,“陆山长,你可知我女儿当年为何失踪?”
陆文渊默然不语。
“她当年不过一百三十岁,刚突破地仙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谢云川声音微微颤抖,“她听闻无归海深处生有月光水母,其内丹可精进幻月功法,便瞒着我私自出海。”
他转头望向茫茫海面,眼底倒映着幽蓝磷光:“我耗时三月,踏遍十万里死亡海域,连她的法器残片都未曾寻到。当年柳青溟也曾出手相助,率领琉璃宗三百弟子,整整搜寻七天七夜。”
裘海涛知晓过往始末,见他情绪翻涌、郁结难平,并未打断,只是沉声追问:“后续如何?”
“最后他告诉我,一无所获。”谢云川指尖死死攥紧,“他说海域广袤、灵力紊乱,搜魂术无从定位,只能作罢。我当时深信不疑,甚至感念他的恩情,在他迎娶苏凝甄之时,亲自备上厚礼相送。”
他语调陡然低沉,压抑着翻涌的怒火:“可三年前,我偶然查到一桩隐秘。”
陆文渊眉心微皱:“何事?”
“我女儿出海当日,柳青溟也身处那片海域!”谢云川一字一顿,字字含怒,“琉璃宗《观星录》明确记载,当日无归海爆发超强灵力异动,深度逾三千丈。柳青溟亲自下潜探查,在海底整整滞留六个时辰!”
“你怀疑他知晓真相,却刻意隐瞒?”裘海涛皱眉问道。
“不是怀疑,是笃定!”谢云川抬手取出一枚碎裂玉简,“这是我从琉璃宗废弃档案库寻得的《观星录》抄本。上面清晰记录,柳青溟下潜探查后,曾秘传宗门,留有一句密语。”
他指尖灵光一动,激活玉简残片,一行模糊字迹悬浮半空:发现线索,需时间验证。暂勿告知谢掌门。
“暂勿告知。”谢云川反复默念四字,齿间生寒,“他明明查到线索,却刻意隐瞒。他风光迎娶苏凝甄,却让我女儿葬身深海、尸骨无存!”
话音落下,他眼眶泛红,硬生生将满眶泪水尽数压下。
“谢掌门。”陆文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隐瞒未必是心存恶意。柳青溟素来稳慎行事,当年压下消息,定是局势凶险、另有不得已的隐情。”
“苦衷?”谢云川惨笑一声,“何种苦衷,能让我在丧女之痛中煎熬整整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