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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兰山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
山间客栈的酒幌在暮色中无力地垂着,偶尔被山风撩起,又懒洋洋地落下。三楼木檐下,那面绣着“酒”字的旧旗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处裂了几道口子,在山风中瑟瑟发抖。
客栈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三四桌客人,都是进山采药的散户,低着头默默扒饭,偶尔抬眼瞟一眼门外渐暗的天色,又赶紧收回目光。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脆响和掌柜拨弄算盘的嗒嗒声。
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墨青色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手里的毛笔悬在账本上,半天没落下一个字,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山谷。
客栈伙计蹲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两手托着腮帮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缺了颗门牙,哈欠打到一半漏了风,发出“咻”的一声,把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无趣,索性歪靠在门框上,眯缝着眼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昏黄。
齐兰山的夜就要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山谷那头传来。
伙计猛地睁开眼,蹭地一下从台阶上弹起来,却见七男三女正朝客栈走来。领头的是个身穿黄衣白袍的年轻男子,身后背着一柄蓝色长剑,在暮色中隐隐泛着微光。他身后跟着九名青年男女,个个步履稳健,目光炯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伙计脸上瞬间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几位客官里面请!小店有上好的陈酿,还有刚出锅的野味。”
他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和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黄衣白袍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伙计,投向客栈深处。他朝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那九名男女便在大堂中央的几张桌前落座。他自己则径直走向柜台。
周老板的毛笔停在账本上,墨汁洇开一小团黑渍。
黄衣白袍男子在柜台前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兽王宗弟子董天啸,拜见周老先生。”
周老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倏地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董天啸看了片刻,搁下毛笔,绕过柜台,走到年轻人身边。
一双枯瘦的手轻轻托起董天啸的手臂。
“不错。”周老板微微点头,目光在董天啸身上缓缓扫过,“上次一别,差不多有四年了。你气息内敛,魂力充盈,体格健硕,看来这几年,你的修为又精进了许多。”
他松开手,拍了拍董天啸的肩膀,眼里浮起一丝慈祥的笑意:“孩子,无须多礼,来,快坐下说话。”
周老板转头吩咐伙计上酒上菜,又亲自沏了一壶茶,招呼那九名兽王宗弟子。忙完这些,他才拎着茶壶,在董天啸对面坐下。
“四年了。”周老板给董天啸斟了杯茶,自己也倒上一杯,“你这孩子倒是有心,还记着来老头子这儿坐坐。”
董天啸双手捧杯,眼中满是感激之色:“老先生说哪里话。若非当年您出手相救,又点醒于我,天啸早已溺死在齐兰山的溪水中,哪还有今日。”
四年前那一幕又浮现在董天啸眼前。他倒在一处芳草萋萋的溪水里,整张脸朝下浸泡在水中,是这位老人把他从水里捞起来,运功逼出了入肺的积水,又塞入一枚丹药到他口中,这才把他从阎王殿抢了回来。那时他才明白,这山中客栈的掌柜,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周老板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这次来齐兰山,是专程来看我这糟老头子,还是有别的事?”
董天啸道:“自从四年前兽王宗与水月阁化解了仇怨,弟子便专心修炼。当年与那三目恶鬼一战,弟子获益良多,回到宗门后又得师门竭力培养,修为略有小成。这两年外出历练,也有些机遇。此番带师弟师妹出来,一是来齐兰山拜谢老先生救命之恩,二来是想去凤阳城,与水月阁弟子切磋交流。”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只是没想到,这山中客栈怎的这般冷清?四年前我来时,这里可是人声鼎沸,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周老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董天啸心里咯噔一下。
“老先生?”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周老板放下酒杯,目光望向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四年前,水月阁清剿了山中的匪徒,齐兰山运输线完全打通。那之后,人来人往,商贾云集,这客栈里天天爆满,连柴房里都挤满了借宿的商队。”
他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可是一个月前,出事了。”
董天啸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
周老板抬眼看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凤阳城,遭到毁灭性打击。”
“什么?”董天啸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九名兽王宗弟子也纷纷停下筷子,齐刷刷地望过来。
周老板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血影门、万毒宗、三尸阴风谷、五云桃花涧、北虻妖族、七绝厉煞林,接连来袭。”他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些名字,每个名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董天啸心上。
“这、这怎么可能?”董天啸脸色煞白,“我听师尊提起过,三尸阴风谷、五云桃花涧、七绝厉煞林是六大幽玄之地,很少出世。还有血影门是九宗十八派之一,怎么会攻打凤阳城?”
“岂止。”周老板打断董天啸,“兰亭山庄、寻武宗、天星教、古天门四家内乱,还有各种变异的药傀和邪恶生物。水月阁和月神殿几乎被摧毁,现在凤阳城九成区域已是废墟。”
董天啸闻言,呆立当场。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水月阁……”
“伤亡惨重。”周老板摇头,“据说普通弟子几乎全灭,堂主级别的高手十不存二,长老级别的也就还有三四个活着。”
董天啸只觉得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上次来齐兰山清剿匪徒的那个水无霜堂主倒是还活着。那丫头命硬,听说受了重伤,但好歹捡回一条命。”
董天啸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却又猛地想起什么:“那琬琰姑娘呢?还有雨蝉姑娘?她们当年和我一起并肩对战三目恶鬼。”
“她们?”周老板眼里浮起一丝庆幸,“听说那两个丫头早去了圣盾宗,倒是逃过这一劫。”
董天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一块大石卸了下来。但那口气吐完后,他心里又涌上更深的担忧。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老先生,多谢您告知。”董天啸站起身,朝周老板抱拳,“弟子这就动身,前往凤阳城。”
周老板没有拦他,只是端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董天啸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握住了手腕。
“孩子。”周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有件事,老头子得告诉你。”
董天啸回过头,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
周老板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这才缓缓开口:“这几日,齐兰山来了一群神秘高手。他们不断在山中游荡,似乎在寻找什么。”
董天啸眉头微皱:“什么来路?”
周老板握着董天啸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
“他们曾来过客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头子暗中观察过,那些人的气息与四年前那群鬼物十分相似。”
董天啸瞳孔骤然一缩。四年前,齐兰山鬼物横行,魑魅魍魉活吃生人。他和水月阁的琬琰、雨蝉联手,仍不敌三目恶鬼。后来得到一个紫衣抚琴少女相助,众人才勉强击退那头三目恶鬼。那一战的惨烈,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些人如果认出你……”周老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董天啸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抽回手腕,朝周老板深深一揖:“多谢老先生提醒。弟子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