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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峰顶,澹台月独自穿行在尸骸之间。玄色教主袍服的下摆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拖曳在地,每一步都在石面上印出一个暗红的脚印。她走得很慢,很慢,慢到仿佛时间凝固,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碎裂的声音。
脚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怒吼;有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沉睡去;有的已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破的服饰碎片上,辨认出曾经的身份。
那个被拦腰斩断的,是巡海堂的小林。十九岁,上月刚晋升内门弟子。领到新袍服时,他兴奋地转了好几圈,逢人便问好看吗。此刻,那件他珍视的袍服已被血污浸透,再无人能回答他曾经的雀跃。
那个靠在断壁上、胸口被洞穿的,是战殿的赵虎。他的妻子上个月刚生下女儿,他给孩子取名念海,要让女儿记住父亲守护的是什么。此刻他手中还紧握着那柄卷刃的战刀,刀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念海二字,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下的。
那个蜷缩在石阶旁、面容被血污覆盖的是个女子。澹台月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她只是膳房的杂役,负责给值守弟子送饭。战斗打响时,她本可以躲进后山,却抄起菜刀冲了出来。她为一位受伤的师兄挡下了致命一击,那师兄活下来了,而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六岁。
澹台月缓缓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轻轻合上那女孩无法瞑目的双眼。指尖传来的冰凉,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刺入心脏。
她站起身,继续走。
祖师祠堂前的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是白发苍苍的老者。那是本应颐养天年的教中宿老。他们拖着衰老的身躯,用残存的寿元和生命,点燃了最后的火把,挡住了冲入祠堂的敌人。
祠堂保住了,牌位保住了,而他们,化作了一地冰冷的尸身。
澹台月跪了下来。对着这些牺牲者,对着那些她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面孔,对着这座浸透了八千年鲜血的古老山峰,她重重地叩首。
额头撞击在冰凉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澹台月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在战场上就已流干。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裂,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教主,是我们无能,保护不了您。”
“教主快走,我们来挡住!”
“教主,弟子先走一步,来世,还做天魔教的人。”
那些临终前的呼喊,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看向她的眼神,有的充满信任,有的带着不舍,有的也有一闪而过、来不及说出口的疑惑。
一线天的惨案,周护法临死前的质问,赵执事的背叛,那些伤痕,真的过去了吗?
澹台月抬起头,望着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干涩的眼眶终于涌出两行清泪:“你们用命换我活着,可我,真的配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晨风吹过,卷起灰烬与血腥的气息,呜咽着掠过她单薄的身影。
许久,澹台月缓缓起身,抹去眼泪。眼中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
配不配,不是自己说了算。但既然活下来了,就必须做该做的事,否则那些牺牲,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她转身,朝山后的一间静室走去。
静室之中,烛光摇曳,映出镇海长老枯槁如骷髅的面容。澹台月跪坐于榻前,双手紧握着那双冰凉干枯的手。不过一日夜,这位曾经威震天魔海的绝世强者,已如风中残烛,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丫头,扶我坐起来。”镇海长老的声音嘶哑低沉。
澹台月小心翼翼将他扶起,倚靠在床头。镇海长老浑浊的双眼望向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不舍。
“我时间不多了。”他喘息着,“有些事,必须在闭眼前,亲口告诉你。”
澹台月喉头哽咽,用力点头。
镇海长老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气。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时光,回到数百年前。
“七百年前,我曾有一个至交。他叫凌无锋,是血影门的门主。”
澹台月一怔。血影门?那个阴险卑鄙的势力?
“那时的血影门,不是现在这般模样。”镇海长老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缓缓摇头,“凌兄剑气浩然,行事堂正。虽功法偏于血煞,却用以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百姓。我与他在北荒联手斩杀九首阴煞时,他宁可以自身精血为引,也要护住被妖兽挟持的凡人。那等气度,那等胸襟,至今思之,仍令人心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可惜,他的后人不肖。四百年前,血影门内出了一批败类,不将心思放在精研正法上,反而结合魔道邪术,创出了一门名为血兽通灵术的邪法。”
“血兽通灵术?”澹台月心中一惊,这法术听起来就格外邪恶。
“是。”镇海长老的声音变得沉重,“血影门山门之下,封印着一头上古血兽。传说此兽乃远古异种,以万灵精血为食,不死不灭。血影门初代祖师付出惨重代价,才将其重创封印。这血兽通灵术,便是通过献祭生灵精血与部分自身魂力,向血兽借取力量。修炼此术者,灵魂中会留下独特的血兽印记。”
澹台月心头一凛,想到血炼穹临死前那暴涨的恐怖血光:“他最后那招……”
“正是此术。”镇海长老闭了闭眼,“当年血影门门主发现此事后,震怒无比,将修炼邪法者尽数诛杀,焚毁典籍,列为门中最高禁忌。可如今,”他声音中满是痛心与无奈,“血炼穹不知从何处得来了这早已失传的邪术,不仅自己修炼,还在临死前,将那枚血兽印记,彻底送给了封印中的血兽。”
澹台月瞳孔骤缩:“您的意思是……”
“那头血兽,正在收集足够多的印记,用以冲破封印。”镇海长老一字一句道,“血炼穹虽死,但他的印记被血兽吸收,这意味着封印的松动正在加速。若不能及时加固封印或彻底解决血兽,不出数月,那头上古凶兽必将破封而出。届时,其危害恐怕比这魔神碎片还要可怕。”
澹台月倒吸一口凉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天魔教刚刚经历灭顶之灾,如何还能应对另一头上古凶兽?
“还有更糟的。”镇海长老的目光转向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血炼穹虽灭,但魔神千蠕的那一缕意志,并未完全消散。”
澹台月浑身一震。
“我感应到了。”镇海长老的声音低沉,“在血炼穹神魂俱灭的瞬间,那一丝意志悄然转移,附着在了某个在场的人身上。它太过微弱,微弱到连那两个出手相助我们的男女都未曾察觉,但它还在。它在等待,等待新的宿主足够虚弱,等待合适的时机,再次兴风作浪。”
“是谁?”澹台月急问,“长老能感应到是谁吗?”
镇海长老缓缓摇头:“我已油尽灯枯,能察觉到它的存在,已属勉强。具体是谁,我看不清。但丫头,你必须记住,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丝意志,可能附着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血影门残部、天魔教弟子,甚至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澹台月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镇海长老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出奇:“还有,关于你的身世。”
澹台月一怔。
“你背上那枚月印,并非寻常胎记。”镇海长老的目光变得深邃,“那是初代教主轩辕刹血脉后裔独有的月神印记。这意味着,你是初代教主的直系后人。”
澹台月脑中轰然一片空白。自己是初代教主的后人?她自幼便被前任教主收养,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从不知身世来历。如今镇海长老竟说,她是轩辕刹的后裔?
“初代教主在刹那洞深处,留下了只有镇狱境修炼者才能感应到的最终遗训。”镇海长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字字清晰,“天魔教的终极使命,并非只有镇压天魔海里的海兽,而是监视并最终彻底净化峰下那枚魔神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