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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皇殿议事殿。
三十七把黑玉座椅呈扇形排列,此刻已坐了三十三人。
魂哭老人坐在最左侧,周身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看不清面容。他的哭声是双皇殿最恐怖的武器之一,据说能直接撕裂神魂。
晶影坐在他身侧,整个人如一团流动的水晶,没有固定形态。她是双皇殿最神秘的情报首脑,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
狼灭刚刚从血炼宗赶回,衣袍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迹。他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幽刹、腐渊、寒阴真人……一个接一个,都是冰域邪道中赫赫有名的巨擘。
此刻,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张唯一空着的座椅上——那是夏卓渊的位置。
殿门推开,夏卓渊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
厉绝天站在主位前,目光如刀,落在夏卓渊脸上:“夏卓渊。”
夏卓渊抬头,迎上厉绝天的目光。
厉绝天冷冷地道:“你可知罪?”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在等,等夏卓渊的回答。
夏卓渊沉默了三息,缓缓开口:“我不知。”
厉绝天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救了夏卓凛。”
“是。”
“你放过了夏希灵。”
“是。”
“你给了精血。”
“是。”
“这些都是罪。”
夏卓渊站起身,直视厉绝天:“我问你,双皇殿的宗旨是什么?”
厉绝天没有答,他知道夏卓渊想说什么。
“是带领整个冰域的人走向美好的未来。”夏卓渊一字一句,“是让他们不再忍受极寒贫瘠之苦,是把这片苦寒之地变成万里沃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如果连至亲之人都不救,何谈去救其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众人?”
厉绝天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压抑到极致的阴沉。
“你所谓的救,”厉绝天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层下的暗流,“是在救冰族圣主,是在救玄阴冰魄体,是在救那些挡在我们万年大计面前的人。”
“万年大计?”夏卓渊冷笑,“九幽绝寒之树长成需要多少年?三百年?五百年?这五百年里,要死多少人?那些被我们灭门的宗门,那些被血祭的无辜者,他们的命不是命?”
厉绝天向前一步:“他们的命,是代价。”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以为双皇殿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是靠仁慈?是靠情义?是靠不救至亲?是靠杀人!是靠灭门!是靠把一切绊脚石碾成齑粉!万年大计,不容任何闪失。还有,你那一套,留着去对死人讲。”
殿内的温度骤降,三十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夏卓渊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夏卓渊没有退,他迎着厉绝天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十六岁被冰族流放,差点死在南疆毒瘴里。是双皇殿收留了我,给我活路,给我力量。”
“我感激。”
“我替双皇殿拼杀了三十年,杀过的人,不比你们任何一个少。”
“但我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不是为了杀而杀。”
夏卓渊环视殿内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息。魂哭老人、晶影、狼灭、幽刹、腐渊、寒阴真人,一张张他亲手提拔起来的面孔。
“你们呢?”他问,“你们跟着我打天下,是为了什么?”
沉默半晌后,魂哭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老朽这条命,是殿主从血祭坛上捡回来的。老朽不懂什么万年大计,只知道殿主说什么,老朽就做什么。”
晶影的流动身形微微一顿,她的声音如水晶碰撞,清脆却无温度:“我的情报网是殿主倾尽心血建的,谁动殿主,我动谁。”
狼灭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表情。
“血炼宗一役,我手下死了十七个兄弟。”他的声音很轻,“殿主答应我,他们的家眷,双皇殿养一辈子。我信殿主。”
幽刹、腐渊、寒阴真人,一个接一个开口,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夏卓渊说话。
厉绝天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沉。三十三把座椅上,三十三个人,此刻站在他这边的,不到五个。
“够了。”凌千雪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议事殿重新安静下来。
凌千雪缓步走到夏卓渊面前,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丝极隐晦的惋惜。
“夏殿主,”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您知道错在哪里吗?”
夏卓渊看着凌千雪,没有答。
“错在你不该把个人情义凌驾于大业之上。”她顿了顿,接着道,“但你说得对,双皇殿的宗旨是带领冰域走向美好未来,救至亲,不是罪。”
凌千雪转身,走向主位,在厉绝天身侧站定:“好了,此事到此为止。”
厉绝天皱眉,神识传音:“就这么放过他?”
凌千雪没有看他,传音斥问:“三十三人,有三十个站在他那边,你想在这里内讧?”
厉绝天沉默了。
“双皇的万年大计还需要他。”凌千雪继续传音,“他的人、他的威望、他的势力,这些都是双皇殿的根基。现在动他,等于自断一臂。”
“那等他翅膀更硬?”厉绝天反问道。
凌千雪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
“他的翅膀,不会更硬了。”凌千雪淡淡地道。
厉绝天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
凌千雪转向众人,声音恢复清冷:“夏殿主私自救兄,放过玄阴冰魄体,按律当罚。但念其过往功勋,从轻处置,罚俸一年,降一等爵位,留殿察看。散会。”
众人起身,陆续离去。
夏卓渊最后离开,他走到殿门边,忽然停下。回头时,却发现凌千雪和厉绝天依旧站在主位前,望着自己的背影。
那目光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隐晦、让他背脊发凉的东西——算计。
夏卓渊没有停留,推门而出,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凌千雪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道:“他的人,太多了。”
厉绝天看着她:“你想怎么做?”
凌千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幅新的舆图浮现。
图上标注着双皇殿所有高层的姓名、势力范围、相互关联。夏卓渊的名字在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魂哭老人、晶影、狼灭、幽刹、腐渊、寒阴真人……
“一共三十三条线。”厉绝天的目光落在那些线上。
“一个一个断。”凌千雪的声音很轻,像冰晶碎裂前的脆响,“慢慢来。”
“先断他外围的,再断他中层的,最后……”她没有说下去,但厉绝天已经懂了。架空一个人,不需要杀他,只需要让他的人不再是“他的人”,让他说的话不再有人听,让他的位置变成一个空壳。然后,等他犯错,等他自己离开,或者等所有人都忘了他曾经是殿主。
凌千雪抬手,在舆图上轻轻一抹。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消失了三分之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新的名字。那些人,将是夏卓渊的替代品。
双皇殿的万年大计,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哪怕是夏卓渊。
冰原极北。
寒阴真人站在一座冰峰之巅,周身笼罩在幽冷的雾气中。他望着脚下那片终年被极寒风暴笼罩的冰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七日之前,他的眼线传回消息,苍穹雪的踪迹出现了。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秘门派,踪迹飘忽不定。
但双皇殿的情报网,捕捉到了第一缕痕迹——那是禁区边缘一道异常的能量波动。监测阵盘显示,波动源头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某种古老阵法周期性运转时泄露的余韵。
寒阴真人亲自带队,在禁区边缘潜伏了整整七日。他不敢深入,怕惊动这个门派。
七日之间,他的手下绘制出禁区边缘三百里的详细地形图,标注出十三处疑似阵法节点的位置。通过对这些节点的推演,他们初步锁定了苍穹雪山门的可能范围,一个直径不过三十里的圆形区域。
那里被万年不化的玄冰风暴笼罩,神识无法穿透,灵力无法感知。
但寒阴真人知道,那里面有人。因为第七日的黄昏,风暴短暂停歇的一刻钟里,他亲眼看见冰雾散开的缝隙中,露出一角建筑的轮廓——不是冰晶凝结的天然形态,是冰域古建筑的飞檐。
此刻,他站在禁区边缘的冰峰上,望着那片重新被风暴吞没的天地。
寒阴真人没有急着动手,他只是在等,等风暴最弱的时辰,等禁制轮转的间隙,等一个可以无声无息潜入的机会。
他身后,风雪呼啸。禁区深处,风暴的呼啸声中,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共鸣。
那声音像钟声,像某扇封闭的大门,终于感应到了门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