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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褐色的、带着烧制时留下的裂纹和气泡的老砖，一块挨着一块。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灯，灯是后来装上去的，但灯罩是仿古的，纸质的。
暖黄色的光线从纸罩里透出来，在白墙上投下一片一片柔柔的、暖暖的光晕。
唐次走在备弄里，步子放得很轻很轻。
他的手扶着墙，指尖摸着那些粗糙的、冰凉的、凹凸不平的砖面。
从这块砖流到那块砖，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一直流到备弄的尽头，流到那一片亮亮的、温暖的光里。
唐初跟在他身后，没有扶墙。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砖。
他想，这些砖烧出来的时候，沈万三还活着，周庄还不是周庄，这些房子还没有建起来。
然后几百年过去了，几百年的人从这条备弄里走过——有穿着长衫的沈家后人。
有戴着斗笠的长工，有挎着竹篮的丫鬟，有来这里参观的游客，有一个叫唐初的、拿着荷花团扇的、穿着白色防晒服的男孩。
他们都扶过这面墙，都摸过这些砖，都在这些砖上留下了他们的温度和指纹。
砖什么都不会，但它什么都记得。
备弄的尽头是一个天井。
这个天井比前面的那个大一些，阳光从上方倾泻下来，白晃晃的，亮得唐次眯起了眼睛。
天井里种着一棵广玉兰，树皮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叶子是墨绿色的，厚厚实实的。
花正在开着，花朵很大，比唐次的脸还大，雪白雪白的，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
花香很浓，不是茉莉那种清冽的香，也不是桂花那种甜腻的香。
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深沉的、像从很老的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香，幽幽的，醇醇的，闻着就让人安静下来。
唐初在广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藏在叶间的白花。
唐次从树下捡了一片广玉兰的叶。
他把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阳光透过叶片，把整片叶子照成了一盏褐色的、半透明的、温暖的灯。
叶脉在光里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发光的河流，从叶柄流向叶尖，从主脉流向侧脉。
“哥哥，给你。”他把叶子递给唐初。
唐初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夹进了荷花团扇的扇柄和扇面的缝隙里，和那片从沧浪亭捡来的竹叶、那张写着字的明信片住在了一起。
扇子越来越厚了，但唐初不觉得重。
这些叶子，这些花，这些石头，这些塔，这些明信片，都是这些天他们在苏州、在同里、在周庄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度过的时光。
从沈厅出来，沿着河走几分钟，就到了张厅。
张厅和沈厅不一样。
沈厅是商人的宅子，气派，阔绰，讲究排场。
张厅是官宦人家的宅子，内敛，含蓄，讲究意境。
如果沈厅是一首铺张扬厉的赋，那张厅就是一首婉约清丽的令。
张厅的门面比沈厅还要不起眼，窄窄的一道门，青石的門框，黑漆的木门，门环是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