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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当务之急,不是往市面上投放黄金,”马泰奥·科纳尔严肃地,“而是往市面上投放谷物,投放织物,投放你们能收集到的一切商品。”
“巴德已经在筹备这件事,”一想到巴德,温特斯一下子又寻回了安全感,“只等麦开镰,就往城里送粮。”
“已经在筹备?”马泰奥·科纳尔赞许地点了下头,“阁下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温特斯心虚地微笑。
“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马泰奥·科纳尔话锋一转,“既然您能看出当下奔马之国缺乏的不是货币而是商品,那您应该也能理解我接下来要的话……”
温特斯汗流浃背,他轻咳一声,“请。”
马泰奥·科纳尔沉吟片刻,“您应该知道,疯皇帝理查在位时,每年从帕拉图拿走一万磅白银。”
“当然知道,”温特斯对于这段历史还是很了解的,“帕拉图人都知道——老帕拉图人,而且他们为此恨疯皇帝入骨。”
“一万磅白银,差不多是,”马泰奥·科纳尔掐了几下手指,“十万杜卡特。”
温特斯也心算了一下,“九万八。”
马泰奥·科纳尔有些诧异,但这只是个插曲,他真正想的话在后面,“九万八千杜卡特,很多吗?”
“不多吗?”这次轮到温特斯皱起眉头。
“对于一个人而言,九万八千枚杜卡特当然是一笔巨款,”马泰奥·科纳尔面无表情,“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九万八千杜卡特又能算得上什么?元老院组织一次远航就能挣到这个数,甚至更多。”
“那是海蓝,”温特斯笑着摇了摇头,“奔马之国可没有这种机会。”
“那我现在拿给您十万杜卡特,您能卖给我什么?一大片地?几座矿?某种商品的垄断经营权,但对于辽阔的奔马之国来,那不过是马脖子上的一根鬃毛,”马泰奥·科纳尔斩钉截铁地,“让帕拉图贵族们恨不能疯皇帝食肉寝皮的原因,不是理查三世每年拿走一万磅白银的财富,而是他每年拿走一万磅白银。”
“此话何解?”温特斯被绕得有点晕。
“财富可以是土地,可以是矿山,可以是垄断经营权,”马泰奥·科纳尔直指要害,“但白银是实打实的白银。”
温特斯明白了,不过他没有开口,等着对方继续。
因为一口气了太多话,马泰奥·科纳尔的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帕拉图是一个极度缺乏贵金属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商业活动大部分至今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为了缴税,农民被迫贱卖他们的谷物和奶制品;商人的钱包也总是瘪的。每个人都感到捉襟见肘。
“从这个本就匮乏的体系里抽走一万磅白银,就像从奔马身上抽走一万磅血。看似抽的不多,可是在帕拉图,每一枚金币、每一块碎银都是必须的。
“阁下,金银虽然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穿,但它们就像肉汤里的水,没有它们,帕拉图人就只能以物易物,帕拉图的商品就永远无法顺畅流转。
“理查没有直接杀人,可是因他的盘剥而死帕拉图人,数都数不完——可悲的是,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温特斯默默地听着。
马泰奥·科纳尔干瘪的脸颊呈现出病态的红晕,他看着温特斯·蒙塔涅,一字一句地:“现如今,帕拉图的贵金属又在飞快地流失。诸王堡为了换取资源,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帕拉图的贵金属输送到联省。有门路的帕拉图人,则在想法设法把财富转移到海蓝。
“动荡的局势让所有人都攥紧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为什么,一切需要买的东西都在变贵,黄金、白银又在变得越来越值钱。”
温特斯看着马泰奥·科纳尔,没有话。
“您和您的同僚手中,”马泰奥·科纳尔问,“应该是有一笔应急资金,对吧?”
温特斯点了下头。
“我可以向您保证,”马泰奥·科纳尔冷笑,“局势继续发展下去,哪怕是您有金河银海,总有一天也会被抽干。”
温特斯不置可否,“想必您有解决之道?”
“有,”马泰奥·科纳尔直率地回答,“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告诉你。”
温特斯愣了一下,旋即朗声大笑,“所以,我们需要增进了解与信任?”
马泰奥·科纳尔仿佛没听出年轻人话里的揶揄,他短暂地沉默,似乎是为了缓解喉咙的疲惫。
过了一会,待到面颊的血丝褪去,待到眼中的光芒消散,老人才心平气和地开口:“您一定认为,垄断铸币生意的提议,是为给诸位当头一棒,好做羊毛生意,对吧?”
“不是吗?”温特斯真诚反问。
马泰奥·科纳尔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羊毛生意不过是纳瓦雷家族的游戏,若不是为了跟您搭上桥,我压根不屑参与。”
这话实在太过狂妄,可不知为何,温特斯感觉老人的是真话。
“我要做的,是一笔能把奔马之国都装进口袋的买卖,”马泰奥·科纳尔眼中精光闪动,“做得好,它能让奔马之国繁荣昌盛,做不好,它也能让奔马之国国破家亡。”
温特斯眼皮跳了跳,“就凭铸币?”
“您也是海蓝人,”马泰奥·科纳尔微微皱眉,“您难道没听过[长凳骚乱]?”
温特斯被问住了。
“没听过,”虽然羞耻,但温特斯还是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马泰奥·科纳尔似乎是笑了一下,不再话。
温特斯明白了,老人是让他做好功课再来,所以他点了下头,也没再发问。
就在这时,远处想起了脚步声。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随行的两名卫士和海因里希迅速踩灭火把、拔出武器。
两名卫士一前一后保护住温特斯和马泰奥·科纳尔,海因里希则主动迎了上去。
“阁下,我们先……”稍微年长的那名卫士焦急地开口。
“别怕,”温特斯哭笑不得,“我还盼着是刺客来,这几天都给我憋坏了。”
黑暗中先是响起对口令的声音,然后传来海因里希的呼喊:
“警戒解除!是夏尔!”
温特斯瞬间收起笑意。
夏尔负责温特斯与枫石城的通信,他急急忙忙地赶来,一定是枫石城出了事,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温特斯拿过火把,打了个响指,已经熄灭的火把重新冒出火苗。
夏尔和海因里希沿着田埂箭步走来。
夏尔边走边解腰畔的公文包,走到温特斯面前时,已经把信拿了出来,他本来想直接递给温特斯,但旁边还有其他人,所以就先敬了个礼。
温特斯直接接过信笺,揭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片刻后,温特斯放下了信。
“马泰奥·科纳尔阁下,”温特斯突兀发问,“你为什么来新垦地?”
“来做生意,”马泰奥·科纳尔木然回答。
“马泰奥·科纳尔阁下,你为什么来新垦地?”温特斯又问了一遍。
“联盟与帝国的战争不可避免,战火一起,东方航线上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所以我们要把一部分财富转移到内陆地区,分散风险。”
“马泰奥·科纳尔阁下,你为什么来新垦地?”温特斯又冷冰冰地问了一遍。
这一次,哪怕是最迟钝的人能听出异样。
海因里希、夏尔和两名卫士的手再次搭了在武器上。
马泰奥·科纳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打破死寂。
“我要证明我没错,”老人傲然回答,“在我死之前。”
“你是使者吗?”温特斯问。
“我是我自己的使者,”马泰奥·科纳尔回答。
温特斯蓦地露出笑容,可这笑容却令夏尔和海因里希打了个寒颤。
“不管你是不是使者,你现在都安全了,至少暂时是,”他把信还给夏尔,使劲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回家了。”
“舞台已经搭好啦,只等好戏登场。”他眺望着枫石城的方向,轻声自言自语,“哈,[世界是个大舞台,男男女女走上前来]。”
一回头,对上了海因里希和夏尔困惑的眼神。
“这句台词是背誓者的密探写的——他也是个作家,”温特斯有点羞耻,又有点恼怒,“看什么?我也有在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