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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有一次放《庐山恋》。那天晚上,父亲带着我去看。我坐在父亲腿上,电影里的张瑜和郭凯敏在山上看日出,云雾缭绕,美得像仙境。我问父亲:“庐山在哪儿?”父亲说:“很远。”我又问:“我们能去吗?”父亲笑了,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可一直没有去庐山。再后来,父亲老了,腿脚不便,更去不了了。有一次我回家,随口提起这件事,说:“有空我带你去庐山看看吧。”父亲摇摇头,说:“不去了。你妈不在了,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坐在父亲旁边,看他在院子里浇花。月光很好,照得那些花影影绰绰。父亲浇完花,坐在藤椅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掐掉了。他说:“其实庐山也没什么好看的。我这辈子,最好的风景,就是每天晚上你妈在厨房里做饭,我在院子里浇花,你在屋里写作业。那时候,日子过得慢,可心里踏实。”
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父亲说的“最好的风景”,不是庐山,不是黄山,不是任何一座名山大川。而是那个小小的院子,是厨房里的油烟味,是花盆里刚浇过水的泥土味,是我在屋里翻书页的声音。那些东西,当时只道是寻常,可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幸福不是目的地,而是旅途中的风景。”我们总以为,幸福在下一个路口,在买了房子之后,在升了职之后,在孩子考上大学之后。我们像一群赶路的人,低着头,急急地走,觉得只要走到那个地方,幸福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可走到那个地方,才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于是又往下下一个地方赶。赶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抓住。
而真正的幸福,其实一直在路边。它不在路的尽头,它在路的两旁。它是你低头走路时,忽然看见的一朵野花;是你赶路时,耳边传来的一声鸟鸣;是你歇脚时,身后吹来的一阵凉风。你如果只盯着前方,就永远看不见它。可你只要稍稍停一下,转过头,就能看见。
六
前几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里面整理水果,女的在外面招呼客人。他们的女儿大约三四岁,坐在一个纸箱里,手里拿着一根香蕉,正认真地剥皮。香蕉剥好了,她举起来,先递给爸爸:“爸爸吃。”爸爸弯下腰,咬了一小口。她又递给妈妈:“妈妈吃。”妈妈也咬了一小口。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然后她把香蕉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那天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洒在水果摊上,把每一颗苹果、每一颗橙子都照得发亮。小女孩坐在光里,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的笑又软又暖。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她发现我在看她,害羞地把脸埋进妈妈怀里。
我买了两斤苹果,提着往家走。走到楼下,抬头看见自家窗户里亮着灯,是暖黄色的灯光。我知道,那是我出门时特意留的一盏小夜灯。橘子的香气从手里的袋子里溢出来,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很好闻。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家里的味道,木头家具的味道,书本的味道,还有中午煮粥时留下的淡淡的米香。
我换鞋,洗手,把苹果放进果盘。然后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着。窗外的天暗下去了,窗里的灯亮着。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它就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盏亮着的灯里,在这两斤苹果的香气里,在这扇我用钥匙打开的门里。它不在别处,就在这里。它不在未来,就在此刻。
七
我常常想起小鹿说的那句话:“风吹过来,我觉得特别高兴。”她不知道那就是幸福,可她知道那是对的。她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幸福,她只需要在风来的时候,感受到风,感受到高兴。这就够了。
幸福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定义的东西。你越定义它,它越逃得远。你不管它,只是活着,只是感受,只是在该笑的时候笑,在该暖的时候暖,它自己就来了。它像清晨的阳光,不请自来;像夜晚的星光,不期而至。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可你知道它一直在。在某个寻常的时刻,在某个你不经意的瞬间,它轻轻地碰你一下,让你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银白色的,很安静。远处的楼群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几颗不肯睡去的星星。我想,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也许有人在等一个人回来,有人在给远方的亲人写信,有人在看着孩子的睡脸发呆。他们都是幸福的,或者说,他们都在幸福里,只是有些人知道,有些人还不知道。
而我,坐在这里,写着这些字,也觉得幸福。因为我知道,明天早上,还会有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里进来,落在那面白墙上。它会慢慢地移动,慢慢地爬过那幅山水画,爬过画上那座小小的亭子。我会看着它,感受它的温度,然后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这就是幸福。它是微笑而确定的温暖,是清晨的阳光,是夜晚的星光,是有人等你回家,是你爱的人也在爱着你。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个你不经意的瞬间里。它不是目的地,它是旅途中的风景。
而我,正在这风景里,走着,看着,感受着。不急,不赶。因为我知道,它一直在。只要我还活着,还愿意抬头,就一定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