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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二十出头那几年,我遇到了人生中一个很大的坎。工作不顺,感情受挫,身体也出了问题。三座大山同时压下来,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到处找人倾诉,到处找书看,到处找方法,想把这个坎迈过去。可越急越迈不过去,越急越觉得路窄。
后来我实在累了,索性不管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班上班。我不再去想“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每一件具体的小事上。今天把这篇文章写完,明天把那个方案做好,后天去医院把检查做了。一件一件来,不急。
就这样过了大约半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那个问题了。它还在那里,只是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又过了半年,我竟然忘记了那个问题具体是什么。它像一块冰,在不知不觉中融化了,化成了水,渗进了土里,再也找不到了。
那时我才明白,有些问题不是被解决的,而是被遗忘的。而遗忘,需要时间。你无法催促一朵花开放,你只能给它阳光,给它雨水,然后等待。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它告诉你,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包括你的困境。只要你在走,路就在变。你走着走着,回头看,那些曾经的山重水复,已经变成了身后的风景。
“熬得过山重水复,岁月自会赠你柳暗花明。”这“熬”字用得好。它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积极的等待。像农人等待庄稼成熟,像母亲等待孩子长大。你知道这需要时间,你接受这需要时间,于是你安安静静地,继续浇水,继续施肥,继续守护。然后某一天,你抬起头,看见稻子已经黄了,孩子已经高了。
五
我现在住的小区里,有一棵老槐树。这棵树有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小区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乘凉,那时候树就这么粗了。树的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可树干是空心的,里面能站一个小孩。每年春天,别的树都发了新芽,它却迟迟不动,像一个睡得很沉的老人,怎么叫也不醒。直到暮春时节,别的树都绿得繁盛了,它才慢吞吞地吐出几点嫩芽,像不太情愿似的。
可一旦它醒了,便醒得彻底。短短几天,整棵树就笼上了一层新绿,那些绿叶从空心的树干周围伸出来,像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生机勃勃得让人忘了它是一棵空心的老树。夏天,它的浓荫能遮住半个院子,老人们在树下下棋,孩子们在树下追跑。秋天,它的豆荚一串串垂下来,在风里摇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冬天,它落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站着,像一幅水墨画。
有一年春天,这棵树差点被砍掉。有人嫌它老,嫌它长得慢,嫌它夏天掉豆荚弄脏地面,提议换一棵年轻的、好看的树。小区里几个老人不同意,说:“这棵树在这儿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它老了,可它还在长。你们急什么?”树保住了。
那年夏天,它开得格外茂盛。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从空心的树干里长出的枝叶,忽然想——这棵树就是岁月本身。它沉默,它缓慢,它不解释,不争辩,不急着证明什么。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该发芽发芽,该落叶落叶。你急也好,不急也好,它都是那个样子。可正是这种不急,让它活过了百年,活过了那些曾经嫌它慢的人。
“岁月都会替你轻描淡写。”岁月不会替你解决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放在一个更大的背景里,让它们变得不再那么大。你曾经以为天大的事,放在十年、二十年的尺度里看,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墨点。你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放在一生那么长的路上看,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石头。
六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一个人。远远地,我看见一个身影,觉得眼熟。走近了,果然是旧识。我们站住,说了几句话。说得很客气,很简短。从前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在那短短几句寒暄里,轻飘飘地散了。
告别之后,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忽然想起,从前我有多么害怕见到这个人。那时候,每次想起这个人,心里就堵得慌,像有一团乱麻,解不开,剪不断。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这个人,也不可能原谅自己。
可现在,我站在街角,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发现自己心里什么也没有——不恨,不怨,不悲,不喜。那个曾经让我咬牙切齿的人,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一个在街上遇见会点个头的熟人。那些曾经浓得化不开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岁月最温柔的地方。它不审判,不裁决,不告诉你谁对谁错。它只是静静地流着,把所有的浓都冲淡,把所有的重都减轻。你以为的刻骨铭心,它轻轻一抹,就成了背景。你以为的永远,它慢慢一推,就成了从前。
我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很长,阳光很好。我走得比从前轻了些。因为我知道,那些想不通的,总有一天会不想自通;那些看不清的,总有一天会不看看清。岁月在前面等着我,不急不躁,它会替我,把一切轻描淡写。而我,只需要走着,走着,就好。
此刻,窗外的夕阳正好。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传来,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生活就是这样,琐碎,日常,真实。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那些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人,都已经放下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淡下去的晚霞,忽然想起父亲浇花时的背影,想起周师傅剃头时的安详,想起山村刘大爷坐在门槛上画圈的手,想起那棵空心却依然茂盛的老槐树。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同一件事——岁月会把一切都轻描淡写。你只需要熬过这一刻,熬过这个山重水复的转角,然后等待。
答案就在前方。你不需要跑,不需要急。你只需要走。一步,再一步。也许今天看不见,明天也看不见。可总有一天,你一抬头,柳暗花明,就在眼前。
那时候你会知道,所有的等待,都值得。所有的熬,都值得。而岁月,已经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替你翻过了最厚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