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1 阿耶奇记(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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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如猛兽的阿耶奇虽然力大无穷,但因不曾吃过人食,一直未能长出鳞片,身躯便如幼儿般娇嫩脆弱。他屡屡被灵巧的千轮所伤,蕴含源水的血汩汩流出身躯。那血因受了源水的影响,颜色总比常人更深,红时如残阳,黑时如沉夜,且如草汁般没有人的气味。他的血流了出来,由迷障灵蛾浸泡过的源水也因此流了出来。被外头的太阳久照,晒干了其中的水汽,于是又重新化为了灰黑的迷障,弥漫在整个陷坑中。

天色将黑的时候,阿耶奇的血已因受伤而快流尽。千轮以为自己就要得胜,便疏忽大意,被突然升起的迷障遮蔽了视线。他在黑暗中绊倒了,且发出了声响。不受迷障干扰的阿耶奇扑了上去,咬断了他的咽喉。于是英姿如日的千轮便死了。他的死令狂风大作,迷障因此溢出了陷坑,又令他的族人们惊恐发狂,在混乱中掉到陷坑当中。因此而死的人,还有因迷障的毒气而死的人,据填满了整个巨大的陷坑。死者的数量,有的人有半巢,也有的人是两巢,因千轮是覆轮与谷齿之子。

当迷障散去时,吸尽千轮之血的阿耶奇自尸坑爬出。他因受伤失血,喝下的源水便流出去了:又因喝了千轮的血,人的性情便流进了体内。他的野兽本性被人的本性取代,身上也随之长出了鳞片。他的鳞片丶个头丶尾节都变得极似千轮,他的性情虽不似千轮骁勇好战,却变得更亲近人,而非根系和源水。他虽消灭了千轮的生命,千轮却杀死了他的兽性。从此以后他虽仍然力大无穷,长寿不衰,不大吃人的食物,他的精神已不再被迷障充盈,而受到草叶与泥土牵引。他的心已成凡人之心。

高天上的迷障啊!这便是千轮死去的故事。洞穴下的根系啊!这便是阿耶奇诞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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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对边地神话人物的原型研究》:“……在所有关于变形的故事中,迷丘族的阿耶奇”是个较为特殊的案例。其影响力自杂居时期一直延续到了聚萃时期,在边地先民们信仰的带有泛灵论和超人色彩的众多鬼神中实属罕有。其中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这一形象与萦绕在聚萃时期的东格络宫廷中浓烈的神秘氛围密切关联。但考虑到《先世书》丶《迷丘记》丶《众灵考》等边地史诗与志怪笔记的成书年代,其最初的原型人物即便存在,也不可能活到聚萃时期。”

“有许多研究者认为,《先世书》真正的成书年代远比其作者宣称的要晚,或在成书之后又经过后人多次改编,因此书中出现了大量在杂居时代早期不应存在的词汇。如脂轮宝车”作为游队的战争工具投入使用,至少要到虫卵草广泛传播和种植,而铸造技术进行了第二次大规模改进以后。那时已进入到杂居时代的晚期,不可能再有萌芽时期的亲历者讲述见闻了。所有关于萌芽时代的记述,根据其故事的主要脉络和众多细节可以推测,应是从聚萃时代残留的各族史诗中采编而来。即便如此,其书最后的成型年代距离东格络的诞生仍有四百年之久。”

“迷丘族的阿耶奇”故事可以分为两个时期。其一是《先世书》所记载的萌芽末期至杂居早期的游荡丘地的阿耶奇”。结合边地各族留存的文献记录,阿耶奇的形象是高度统一的:出生时无鳞或少鳞丶力量强大丶不通人言丶不爱进食丶嗅觉微弱。除却过人的体力,其他种种都是无鳞症患者的典型特征。在整个萌芽时期,以及杂居时期的前数百年,对无鳞症患者的恐惧与非人化是边地各族的普遍现象,即便有少数医学发达的部族已经意识到传染病的存在,他们并未发现卡纽沙菌仅在新生儿身上表达出无鳞和痴呆症状,而不具备天然抵抗力的成年体一旦感染则会迅速死亡。在当时,这意味著一个巢穴中九成以上的人都是危险的。人们视具备传播能力的无鳞症患者为根系中的凶灵的化身”,而阿耶奇作为对无鳞症患者恐惧的具象化身,其血液所生迷障的杀伤性也就不难理解了。”

“有一种法认为,阿耶奇是一个无鳞症的半感染者”,即他虽在出生时感染了无鳞症,并因此影响了语言和嗅觉功能,却并未完全地丧失思考能力。他的力大无穷和杀人如麻都可能是知觉迟钝导致的,但却并不影响他在后来研究建筑丶纺术或农学。而随著他成年后身体抵抗力的增强,原本受损的部分也修复了,因此他后来又重新长出了鳞片。这一法固然可以解释其后来对迷丘族的种种贡献,只可惜不能得到现代医学的支持。从原理上,卡纽沙菌感染导致的无鳞症状是脑部受损并导致内分泌紊乱的结果,一旦症状表达到了皮肤,脑组织的损伤似乎不可避免,更无法逆转。在迄今据实可查的记录中,医学界尚未发现过任何一例所谓的半感染者”。另一个不利于半感染者论调的依据是,在大多数文献记载中阿耶奇并非完全无鳞,而是在脸部留存有少块集中的丶如幼儿般的鳞片,这是不可能在无鳞症患者身上发生的现象。因此,正如《先世书》中所的,这位在杂居时期创造了迷丘族的阿耶奇很可能并非真的无鳞症患者,只是因别的皮肤疾病,或意外事故导致了大块的鳞片脱。当时的人出于对无鳞症的恐惧将他凶灵化,而随著他的伤病痊愈,这种非人化的排斥也就解除了,甚至转化为了对他战胜邪性的崇拜。”

“阿耶奇传的第二次流行已经要到聚萃时期。由于文法系统和书写工具的进步,这一时期留下的记录已经相当多。尽管许多文献在聚萃时期开头的动乱中遭到销毁,我们基本可以断定,在当时的东格络宫廷中确有一位被指认为阿耶奇的人物,且在后杂居时代带有迷丘族血统的边地居民间地位颇高。对于他的描述与先民神话中的阿耶奇有许多雷同之处,例如少鳞丶嗅觉失调与惊人的力量。他在东格络的宫廷中显然很受主人欢迎。有大量记录显示东格络曾请他来宫中长期做客,并允许其自由进出各个重要机构。作为被召往圣宫朝拜的边民,即便是边民中的显赫人物,这一待遇是超出规格的。依照当时数位宫廷作家的记录,阿耶奇乃是受东格络召唤而来的古时精灵,负责与根系之灵的沟通,并在最后被任命为王子的陪伴。在当时整个社会浓烈的神秘氛围和泛灵信仰中,这样的事例尽管少见,却不足为奇。前文中在帕词丶屋浮丶米瓦兑等众多案例里都可以明,边民们的族长时常以古时的英雄人物为名,宣称自己是其转世,或精神上的继承者。遵照这一习俗,这位进入东格络宫廷中的阿耶奇极可能是后迷丘族中的重要人物。他与东格络那奇特而微妙的关系,以及其最后富有戏剧性的结局,历来为诗人与作家们提供了丰厚的素材。然而正因此人的生平事迹大体清楚,添加在他身上的神话属性更像是当时文字工作者的习惯使然一整个社会的风俗氛围都强烈地追逐趣味和新奇,而不看重严谨和真实性—尽可能地想要夺人眼鼻。事实上东格络似乎并未要求他做过任何鬼神之事,他所从事的工作与同时代的官员并没有本质不同,他的结局也是一样。”

“然而,对于神话学研究来,第二位阿耶奇最具价值之处并非他在东格络宫廷中的显赫地位与滔天权柄,而是他与前聚萃时期的数位知名学者的私人关系。这些学者,多数在后来的大清洗中遇害或失踪,似乎对他那所谓的远古之灵的身份颇为采信,并且为此写过许多书信与文稿。其中最为典型的是提出了构体论的炼化家利卡贺。他于第一次大清洗中便已失踪,但毫无疑问并未遇害,因为其后的数十年间他仍然不断给自己的家族中人寄信。这些被保留下来的书信显示,他对于当时那位阿耶奇的神话身份似乎深信不疑,但却描述了一个与《先世书》中大相径庭的版本。这个版本中的阿耶奇与现今迷丘族传统故事中的阿耶奇在细节上有许多共通之处:性情古怪暴躁,常以老头而非英武青年的形态徘徊在田地间丶对任何农艺拙劣者态度恶劣丶需要定期沉睡上数百甚至数千年……这些新添加的特征体现了整个阿耶奇传在历史发展中的流变过程。对于这些变化,利卡贺的书信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参考,因为他给聚萃时期的阿耶奇写过的大量诗歌和书信被负责转交的家人抄录并保存了下来,而不像其他学者们那样遭到了销毁。”

“利卡贺写给阿耶奇的诗歌,就如同时代的其他学者们一样,往往以神话故事为主题,而细节处又晦涩难懂,其中似乎暗藏隐语。因此一部分人认为,这些诗歌其实并非真的写给当时那位位高权重的阿耶奇,而是学者们用于在大清洗时期彼此传递消息的暗号系统,或是借由这些表面上赠给神话人物的诗句表达自己对时局的愤懑。对于这种观点,本书不加讨论,仅下附数首利卡贺所写的赠诗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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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阿耶奇》

人们谈起聚萃之王,拔脱万族的东格络;

盛赞他的勇武丶贤明丶博知,炽德昭昭,鬼神见降;

而后他们便想起你的传,梁受圣王感召的古老之物。

迷丘族的祖先最先与你结契,其后内敛的帕诃也应邀而来;

至于遐山处的鳞片窈黑者,言行勃窣,风措难描;

如夜的幽美使人目眩神迷,庭园之学亦蒙其恩赐长存。

啊,先祖,神鬼,妖灵,既年迈且青春的异族客卿;

柔嫩枝条自苏生季后便复坚利,人们起你的结局也曳尾叹惜;

如斯情谊断送于聚萃之子,乗瑕宝宫自此后血流不息。

啊,老友,伙伴,同襟,我族的本性与你纠缠迄今;

至繁,至美,至粹,你追寻之物我已竭诚相助;

眼下日沉西丘,时寿将乘,唯此园中风光使人怅伫。

莫悲,莫忘,莫弃,往昔之咏唯你可丼;

静看,静听,静嗅,世间锄物于此寻由;

雨后柔枝泛新绿,天人交感暗含情。

利卡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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