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 阿耶奇记(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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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在聆听。想依靠围绕著他的夜晚与黑暗变得更加敏锐,就像上一回他在那座死亡巢穴中所做的那样。但是他期待听见的那种声响却没有立刻出现。亡魂们依然在夜风缄默。是因为死亡的数量不足?他不愿意这样想。或者这是它们对凶手的抗拒和报复?这可没道理。他在心里对这些被他杀害的生物,如果你们准备作祟,那向著杀死你们的人发力当然才是最合乎情理的。只冲著碰巧路过的陌生人怒唱亡魂之歌,但却真正犯事的凶手装聋作哑,如此欺软怕硬的表现即便在凶神厉鬼里也很难得到尊敬。

亡魂们没有被他服。他只得继续等待,猜测究竟是什么缘故让这些尸体和他曾经发现的那些不同。也许问题并不在尸体身上,而是在他自己身上。他现在的状态太好了,或太浮躁了,缺乏高频率的死亡和恍惚的精神来助他提升对幽冥的感知力。他认真地考虑是否要手动来上几次以帮助自己进入昏冥状态,但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主意。这其中或许有几分赌气的心情在,但他就是认定自己更应该靠著意志做到:他不是来这里搞魔法血祭的,而是想知道为什么。

他全心全意地等待,从思潮起伏到什么也不想。他能体会到身体最细微的知觉,一缕风吹过皮肤,一根发丝在鬓边颤动,一根细枝搭在他的腿边;然后他的身体在感知上消失了,不再有手脚和面貌,只是一个代表著自我意识存在的点。他开始感到大地在自我的身下流动,而头顶的星盘轮转不休,二者发出的轰鸣纠缠盘绕,抵幽冥而至九霄。在这贯穿世界的通天塔上,他发觉居住其中的生命们喁喁私语,偶尔飘响亮的笑声或叹息,奔跑或跳跃……那一切不过是夜风丶枝叶与虫鸣营造的幻觉,他却真切地听见它们的出现与消失。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睛,却仍旧不知道自我存在,陶然沉醉于梦幻之境。光在他眼前不断地变幻,时而橘红时而暗紫,湮灭后又重新诞生;银丝般的水自天空撒,或是有触须绕到他脸颊边发出低鸣,种种景象都随来随去,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它们来过。他的意识已在那贯穿天地的巨塔间搜寻得太久,几乎忘了自己究竟想要听见的是什么。

可是最终他找到了。就在那高塔中间,或许离地面较接近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了他似曾相识的旋律。他的意识随著听觉走入其中,看见那个房间本身仿佛有无限大,无限深,并且还有著自己的天与地。房中天地也发出如歌般的旋律,只是与外界的大不相同。迷离间他走向那房间的主人,那站在星光下的瘦长影子。他走向它,伸手去抓它那布满鳞片与花纹,想要问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并没能碰到它。那只是一层纤薄的幻象,而他如穿过水面般掉了进去。

他入了熟悉的阴影之海中。但那房间里的旋律也跟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而当他醒来时,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地办成了。

罗彬瀚觉得有点惊讶。他没想到施展这种能力的过程中会有如此奇异难忘的体验。难道这是他本人独一无二的体验吗?他觉得有可能。要是当初罗得冒充警察时也体验过他刚才经历的幻梦,还能忍住一个字也没向外人炫耀,那这死鬼的嘴还真够严的。

他没有挣扎或大叫,心情大体上也很平静,因为这一次他完全没感到痛苦,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不知是不是出了某些差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换了一具新的躯壳。他还是在用他自己的身体,五官的感觉也悉如往常,只是在原本的身躯外又套了层摘不下来的玩偶装,使他变得非常笨拙和沉重。他甚至考虑过要爬回去,结果四肢根本不协调,甚至搞不明白自己的前后肢应该四足交错还是同左同右。于是他决定采用自己比较懂的那种办法,先站起来再用两条腿走。他发现想站起来倒是不难,但走的时候有点重心不稳,仿佛他的后背被抽掉了一半的肌肉,再也没法轻松地挺直了。他看向地面时仿佛踩著高跷,又遥远又模糊;身后还坠著个什么东西,一想让背脊挺直就会乱摆,非常干扰他适应新的受力平衡。

他勉强走回了丘地。天仍然是黑的,但后来他被告知这已经是他坐在陷坑边第三个晚上了。期间下了一场雨,米菲还为了某件事找过他,但他始终毫无反应。当时他的心神沉醉于幻梦世界。

他回到丘地时,路弗正倒在地上,像癫痫发作一样安静却疯狂地抽搐著四肢。它是在看他走过来时乐成这样的。在它看见罗彬瀚走过来以前,正出于无聊和捣乱的心理抢走了米菲触须上挂著的三颗珠子,里头含有一种针对鳞兽的挥发性毒素。它刚把这些毒物珠咬在嘴里,就看到了那个从丘地外摇摇晃晃丶同手同脚地走过来的东西,于是立刻疯狂地大笑。珠子滑进了它张大的喉咙里,于是它就模模糊糊地狂笑,最后是不出声地狂笑。它只顾著笑,甚至没有力气把喉咙里的异物叶出来。

米菲的触须也在场。它对于目前的新情况倒是没有激烈的反应,只是客观地评价:“唔……这也是个办法。”

不知为何,那两只幼年鳞兽也在场。它们隔得远远地观望这一幕。罗彬瀚想看看它们对他的“玩偶装”有什么反应,于是用手势叫米菲把它们弄过来。它们花了好一阵子才被脑袋里的寄生虫服,愿意靠近过来看一看这个似曾相识的大个头。罗彬瀚满怀欣慰地看著它们,觉得是时候告诉它们更重要的信息了。他向米菲指指鳞兽,又指指自己的嘴,表示自己接下来要的词语非常重要,它务必让鳞兽们认真倾听和铭记。

他就要真正向这些生物介绍自己了,就像降临尘世的神仙向凡人们宣告自己神圣的真名。但他的声带却好像被谁刮漏了,总是发不出他想要的声音。但当他想庄严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时,“罗”这个音基本没有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操控那细长的舌头发出边通音或卷舌音,而后两个字在他声念出来时也完全不对劲,听上去更像是“比安”。

他还在声地努力,试图发出一个更像的版本。这时魔犬终于停止了四肢抽搐。随著它腹部的一阵痉挛,那三颗卡在喉咙里的珠子被它喷了出来,在罗彬瀚的脚边。一股可怕的气味散发出来,从他的脚边直冲天灵盖。这时罗彬瀚终于体会了鳞兽们的嗅觉是多么灵敏。他立刻难以自抑地打起了连环喷嚏,而甚至连他的喷嚏声都变得有点奇怪。

“啊—啾!”他使劲想把地上的珠子踢开,感觉鼻腔里仿佛被涂满了辣椒与粪便的混合物。“啊啊啊啾!”

他想要让自己停下来。但嗅觉炸弹的杀伤力超出了他如今能承受的生理极限。米菲对著不停喷气的他:“这就是我之前想告诉你的……我想这些珠子里的粉末点燃后对它们是一种刺激性很强的毒气。而且,一旦拆封后就很难防止泄露。或许它们用这个来逼迫敌人走出巢穴。”

它用触须把那两个家伙隔开了,没有受到毒物的波及。它们都很好奇,伸长脖子去看罗彬瀚在那里止不住地打喷嚏,然后它们开始模仿他,试图重现他的发音。

“啊耶?”其中一个困惑地叫道,它没能明白最后的喷气音是如何造成的,于是不停地尝试。“啊耶里?啊一几?”

“啊耶几!”另一个叫道。它表现得更自信,这种自信感染了它的同伴,令后者的发音也向它靠拢。

当罗彬瀚终于一脚把那个嗅觉炸弹远远踢开,并且控制住自己的鼻腔不再疯狂抽气时。一切都太迟了,鳞兽们都认为自己掌握了他的意思。

“阿嚏!”罗彬瀚打出最后一个喷嚏。他痛苦地决定先结束这一次尝试,把自我介绍环节留到状态更好的时机。但鳞兽们都很为自己新掌握的知识骄傲。

它们异口同声地跟著他叫道:“阿耶奇!阿耶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