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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罗彬瀚的提示,米菲很快也确认了那颗星星在夜空中的定位作用。实际上它只观察了半个时,就完全肯定这颗星星的动轨要比天上的其他光点得多,几乎就是停在原地不动。假使他们确然正身处一颗星球表面,那就代表这颗星星很可能位于星球自转轴的延长线上。而从它所处的夜空位置看这种推断也很合理,因为它一直待在天空的边缘,让星带自东而西地经过,证明那里是这颗星球的正北端。从这一意义上看它就是这个世界的北极星,只是缺了一个绕著它旋转不休的酒斗,也不像个特别明亮的三星系统。鳞兽们拥有的是一颗较为黯淡的北极星。
罗彬瀚不愿真的把它叫作北极星。他在给这里的星座命名时总是尽量避免和自己知道的那些星星重复,以免让他对故乡星空的记忆造成混淆。其实混淆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往深里想这个问题。不过他向米菲承认,由于这颗星星独特的淡紫色辉光,他倒是曾经考虑过叫这颗星星“紫微星”或“紫宸星”,那是他老家的古人们称呼北极星的方式。
米菲也觉得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很不错。它问罗彬瀚为何不直接采用。罗彬瀚耸耸肩:“我觉得意头有点怪。”
“什么是意头?”
罗彬瀚不知要怎么解释。他问米菲是否理解“兆头”或“预兆”的意思,可米菲对这两个词的理解是基于因果性的,譬如适量的霜雪可以解决虫害与春旱,那无疑代表来年耕种的良好开端,可对于喜鹊鸣叫预示的“好兆头”,它就觉得这只是“约律类文明影响在其下游历史带来的同向导正性”。
罗彬瀚不跟它争论迷信的由来。他只是简短地:“在以前我是我老家的以前,我们觉得紫微星代表的是帝王。”
幸运的是米菲知道什么是帝王,但它还是问:“你们的帝王?”
“呃,差不多。”罗彬瀚,“可能不止是真的那些,还有神话里的……我们以前觉得紫微星是天界帝王居住的地方。因为其他的星星都绕著它转,它自己却一直都不怎么动,而且还在最高的位置上一如果你把正北方向当作是上面的话。除了太阳和月亮,你会觉得它是最永恒”的一颗星星,虽然它实际上也不永恒。我们现在的北极星和古代的大约不是同一颗。”
“你们的帝王和永恒有关吗?”米菲慢吞吞地问。
这是个容易引起误会的话题,罗彬瀚立刻断然否认,声明他老家历史上的任何一个帝王都不曾达到过北极星的那种永恒,他们的肉体生命不能,姓氏或家族也不能,甚至就连“帝王”这个职业本身都不能。他们过去这样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社会制度找一个合乎自然的理由,想要证明它是不可侵犯丶浑然天成的,而非一坨社会学意义上的屎山代码:因此他们总是不断地在自然界里牵强附会,给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性,把自己族群里鸡毛蒜皮的事都想像成和宇宙运转息息相关的头等要事—往好听点,他们可以管这个叫“天人合一”。
他对这样的故事已经厌倦了。再连老家都已经被他抛在身后,如今他正站在鳞兽们的地盘上,再谈论帝王将相与神仙佛祖又有什么意义呢?这里的本土故事是关于鳞片丶巢穴与虫子的,而他呢?他所带来的外界故事是关于魔鬼与纺织物的。如果要用一颗星星来为他纪念往事或指引方向,那么他绝不会去选一颗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星。
那颗有些黯淡的紫色星星看起来并不尊贵或凌厉。它的光晕是柔和的,甚至有点孤零零的。可由于他在这片夜空中从未看见过类似月亮的天体,这颗星星便取代了明月的地位,使他在出神凝望时勾起无声的愁绪。他会想到那些错失的名字与陈旧的风景,即便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颗星星的辉光仍然会迷惑他,使他忍不住去重新审视自己放手丢弃的那些东西。它们果真一文不值吗?或者珍贵无比吗?这一切似乎只取决于他怎样看待和感受。正因为他此刻站在这儿,在隐晦的紫色星光而非皎洁月色底下,他才会觉得那颗差点长出食人桂花树的卫星是那么明亮动人,甚至足以诱惑他放下一切去寻找返乡之途。
他在星光下想起了一些非常琐碎的事,都是些短暂到没法述的瞬间。曾经,在那间门扉禁闭,封锁了无数未来迷梦的狭居室中,在阳台外的疾风骤雨和一台老式缝纫机丶一个廉价布艺衣橱的陪伴下,他和留下来的石颀坐在床边了很久的话。那些构想未来的话语曾经被他认为是这段回忆的重点,如今却如尘风般飘逝,剩下的竟然是那些被他忽略的琐碎。他记得在离去以前,石颀一个个地打开了衣柜底部的塑料抽屉,让他瞧瞧她除了帽子以外的其他手工品。在其中他看见了编织针,是那种过去年代的妇女们经常使用的细长竹签。他问她是不是也会织毛衣,石顾这可指望不了她。她会织些装饰性的花边或桌布,但给成年人织毛衣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工程,需要长久的耐心和毅力。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挑战只坚持织出了一条袖管,所以如果他想要的是双毛线袖套,她倒是可以再努力努力。
那时她突然盯著他的袖口笑了。罗彬瀚以为她是在想像自己戴袖套的样子,还假装自己真的戴了,但石颀却她是想到了别的,只是件没什么意思的事。她本来不见得想出来,被缠不过才指著他的袖口告诉他,那个就是他的家纹。他问石顾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解释通常衣服袖口的那种纹路,那种富有弹性丶正反回旋的竖线状纹理,它在编织术语上的名称就是“罗纹”。
当时他确实不认为这是个特别好笑的段子,只能算是那段特殊回忆里最不值一提的边缘点缀。可他倒确实记住了“罗纹”这个词,并且是他自前唯一知道确切意思的编织术语。他有几分后悔没再多跟石顾谈谈这方面的事,而到如今留给他的只有这么点可供回想的碎料。它在那颗星星微弱的辉光里悄然流过,使他想起石颀站在缝纫机边翻看旧的样子。如果他要将故乡的某个回忆带来这个新世界,把某个名字送给天上最接近永恒的星辰,他愿选择这个最微的瞬间。
“我们就叫它织女星吧。”他。
米菲对这个提议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它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合它们当前的任务目标,就像俞晓绒会在开始学习前给自己的平板电脑上粘个贴纸,等完成每日任务后才撕下来,这颗星星也不妨成为他们挂在天上的任务贴纸,提醒罗彬瀚别再因为沉迷种地而忘记初心。它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得是“织女”,因为在它们这一伙中仅有的毫无争议的雌性就是菲娜,而它对整个任务仅有的贡献是偶尔从山里出来视察一番。
罗彬瀚不想跟它提起石顾的事,即便他清楚米菲不会嘲笑他,这也有点过于私密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起了关于织女的传,她是掌管纺织的女神,不但要负责给神仙们织衣服,还要兼管天宫外的云霞装饰。在过去专属于她的节日里,女人们会向她乞求得到灵巧的双手和精湛的女红技艺,而男人们则表现一下自己的读书志向,祈祷能够得到功名如今他在读书这条路上算是走到头了,只好去别的赛道上看看运气。
米菲接受了他的解释。它对他老家的神话传不像对“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那样熟悉,还认真地询问为什么要在织女的节日里表明读书志向。这对罗彬瀚来简直不应该成为问题,反正做题家在任何节日里都会找借口做题。他凭著自己模糊的印象告诉米菲这大概和魁星的生日有点什么关系。他对掌管文运的魁星不怎么熟悉,毕竟高考状元从来不是他该考虑的事,而织女就不一样了。关于织女的故事他至少读到过十个版本,还借此编过非常多的段子。她简直就是他的缪斯。
他没有向米菲介绍那些特别原始丶猎奇丶残酷或追求现实意义的版本,只讲了那个在他自己时代最广为人知的织女故事。他还向米菲承认自己最初发现这颗紫色星星是因为它刚好在竖梭座的上方。那时他就已经想起了织女,甚至还想再找一颗登对的星星来作为牛郎星。他考虑不周的地方在于,既然这颗星星最接近北极点,那就意味著大部分星星都在绕著它转动,而这一事实则会让整件事在神话故事的层面上变得相当危险。固然他也同意偷拿仙女衣服的行径很不像话,可让织女夜夜换新郎也是一样的不成体统。他想要的是织女星,不是雅莱丽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