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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蹲在桌边剥蒜,指甲缝里嵌着白皮,见林羽过来,顺手把蒜瓣往他手里塞:“你尝尝,刚剥的,不辣嘴。”
林羽接了,没吃,捏着一颗蒜瓣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放进旁边刘婶递来的粗陶碗里。碗里是炸酱,黑亮油润,浮着几粒葱花。他伸手拿过长条凳,没往主桌去,挨着老李头坐下,把掰开的半个馒头递过去:“您尝尝,酱是刘婶调的。”
老李头接过,咬一口,嚼了两下,点头:“咸淡刚好。”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太阳落得慢,饭点还没到,可灶上都烧开了。”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哐啷”声,接着是铝盆磕在门框上的闷响。几个女人端着菜从槐树后头绕出来,蒸笼掀开,白气扑上来,裹着面香、肉香、酱香。有人搬来两张旧圆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灰的蓝布,布角用搪瓷缸压住。孩子们跑前跑后,递筷子、搬小板凳、拎暖水瓶,没人喊,也没人催,动作熟得很。
周秉昆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口卷到小臂,正帮着往桌上摆碗筷。他见林羽坐下,顺手把一条空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又倒了杯温水,杯子没盖盖,杯口还冒着细白气。他没说话,只把杯子往林羽手边推了推,指尖沾着点面粉。
周蓉站在枣树底下,竹篮搁在膝上,里面是两碟凉菜:一碟拌黄瓜,一碟酱萝卜。她没急着上桌,等人群散开些,才提着篮子走过来,把菜放上桌,又从篮子里取出一把旧剪刀,放在盘子边上。剪刀柄磨得发亮,刃口泛青。
林羽看了眼剪刀,点点头。
周蓉也点头,没多说,转身去帮刘婶端蒸笼。
饭桌坐满了。林羽左手边是老李头,右手边是周秉昆。周秉昆低头剥蒜,手指被蒜汁染得微黄,剥好一瓣,就往林羽碗里放一颗。林羽没推,吃了,嚼得慢,咽下去才说:“明早我带扳手来,你爸修车那辆三轮,后轴松了。”
周秉昆抬眼看他,笑了下:“你咋知道?”
“昨儿路过修车摊,听见你爸跟人说‘轴晃得厉害’。”林羽夹了一筷子炸酱,拌进面条里,“我顺手摸了下,确实松。”
周秉昆没再问,只把剥好的蒜全倒进林羽碗里,又给他添了勺酱。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装在玻璃罐里,澄黄清亮。第一杯是老会计端来的,他没说话,只把杯子举到林羽眼前,杯沿碰了碰林羽手里的搪瓷碗。林羽起身,先弯腰扶正脚边一只踢翻的小板凳,再接过杯子。他没喝干,抿了一口,酒味微甜,有点温。
第二杯是刘婶送来的,第三杯是穿蓝布褂子的小伙子递的,第四杯是戴老花镜的老会计又来了,这次他身后跟着三个孩子,每人手里捧着个小搪瓷杯,杯里是兑了水的米酒,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林羽一杯杯接,没推,也没多喝,每杯都沾唇即止。他端杯时手稳,腕子没抖,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擦,抹掉一点水痕。
周秉义没来,但有人提起了他。老会计把酒杯放回桌上,用拇指抹了抹胡子:“秉义今早还在厂里念叨,说林羽是光字片的‘及时雨’——雨下得巧,地不涝,苗不旱。”
林羽点头:“秉义哥说话算数,我记着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仰起脸:“林哥哥,我爸说,你答应教我写名字!”
林羽低头看她:“明天下午三点,展棚门口,带铅笔和本子。”
小女孩用力点头,把小手伸过来,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水果糖,纸包已经揉皱了:“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