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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迈出去,巷口阳光正盛,照得砖缝里的苔藓泛出点淡绿。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毛边蹭着手腕,有点痒。路过铁匠胡同口时,补鞋摊还在,老太太没抬头,手底下叠布的动作没停,竹筐沿儿压着半截蓝布头巾。
他脚步没缓,径直往北走。公共空地在光字片最宽的一段巷子尽头,原先堆过煤渣,后来大家齐动手清了,铺了层碎石,又从废料堆里捡来几块水泥板压边,就成了孩子们跳皮筋、老人晒太阳、谁家有事喊一声就能聚拢人的地方。
人已经围了一圈。
林羽拨开人群进去,没说话,先站定。东侧站着个中年男人,怀里抱个鼓囊囊的布包,边角露出一截红蜡烛和几叠彩纸;西侧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腰杆挺得直,脚边搁着台旧录音机,黑胶带缠着喇叭口,旁边散落两盘磁带,标签上写着“广播体操第一套”。
两人脸都涨红,声音哑着,话赶话地撞:
“我儿子才六岁,就这一个生日会,你非挑这天?”
“我带了三年晨练队,哪回不是周六上午八点到十点?你家孩子吹蜡烛,我队员伸胳膊踢腿,谁让谁?”
“你那录音机嗡嗡响,孩子吓一跳咋办?”
“你那彩纸糊满地,我队员踩滑摔了谁负责?”
围观的人没插嘴,但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抱着孩子往边上挪,还有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只盯着地上划出的一道灰线——那是原先大家默认的活动分界,东边归孩子玩,西边归大人练。
林羽没动,也没看谁,目光扫过布包口露出来的蜡烛,又落在录音机喇叭上那道胶带裂口。他伸手摸了下裤兜,指尖碰到硬物,是半包烟,但他没掏出来。
他往前半步,脚尖刚过那道灰线,开口时声音不高,也不急:“吵也吵不出谁用,不如说说你们各自要干啥?”
东侧男人一顿,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话。西侧女人吸了口气,手指攥紧录音机提手,指节泛白。
林羽没催,只把两手垂在身侧,右手搭在左腕上,拇指轻轻蹭过腕骨。他看着男人怀里的布包,又看向女人脚边的磁带。
男人喉结动了动,把布包往上托了托:“我闺女……不对,是我儿子,六岁整,想在这儿摆张小桌子,放蛋糕,唱个歌,叫几个同学来。就半天,下午三点前收完。”
女人立刻接上:“我晨练队十六个人,每周六上午八点开始,十点结束。音乐得放,动作得跟节拍,不能断。你那蛋糕蜡烛一吹,火苗乱晃,孩子哭闹,我们还怎么练?”
林羽点点头,没应声,只转头看向女人脚边的录音机。喇叭口那道胶带裂得更深了些,边缘翘起一点,像被撕开又按回去的旧伤。
他蹲下身,没碰机器,只伸手比了下喇叭大小,又抬头问:“你这录音机,音量能调小不?”
女人一愣:“能是能,可太小了,后头人听不见口令。”
“那要是放轻点,再加个人喊口令呢?”林羽问。
她皱眉:“谁喊?我喊得过来?”
林羽没答,只站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东侧男人怀里那个布包上。彩纸一角被风吹得掀起来,露出底下印着“双喜”字样的红纸边。
他刚要开口,男人却突然说:“我家孩子怕生,人一多就躲我身后。你那喇叭一响,他准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