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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季眠说。
晏无咎看着他。“我跟你一起。”
“你身体——”
“你身体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晏无咎说。“而且这活我比你熟。缓存是我写的。怎么调怎么打包我清楚。你进去调记忆。我在外面接。跟之前一样。桥和墩。你当桥。我当墩。”
季眠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头。
第一次操作选的是陈先生。林医生把他带到了出租屋。陈先生坐在沙发上。很紧张。两只手攥着膝盖。问季眠:“你们真能把我忘的那些东西找回来?”季眠说:“能。”陈先生又问:“那些东西重要吗。我在里面困了六年。是不是很惨。”季眠说:“有一部分很惨。有一部分不惨。”陈先生问:“哪些不惨。”季眠看了晏无咎一眼。晏无咎说:“你在里面遇到过一个清洁工。姓刘。他每天给你送水。陪你聊天。你们成了朋友。后来他被送出去了。走之前把他自己的外套留给了你。让你垫着睡觉。因为系统里的地面太硬。”陈先生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外套。我好像……记得有个外套。灰色的。很旧。但我记不清是谁给我的。”
季眠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戴上耳机。连进方舟2.0。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阳光打在他脸上。暖的。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冷蓝色的光吞没了他。他在系统里了。站在方舟2.0的核心。面前是缓存区。一排一排的存储格。每一个存储格里是一个人的记忆。他找到陈先生的名字。点开。里面是六年。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他挑出那些和清洁工有关的。挑出外套。挑出聊天。挑出一起吃饭。全部打包。然后他找到林医生给的接收通道。把记忆包推过去。推送到陈先生的脑子里。
外面。晏无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据流。看着接收进度。“百分之三十。”他说。陈先生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得很紧。忽然他的手指松了一下。眼睛眨了一下。“百分之六十。”晏无咎说。陈先生的眼睛又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他的表情在变。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很复杂的、很旧的东西。“百分之九十。”晏无咎说。陈先生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林医生。说了一句:“刘哥。那个清洁工。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我的盼头就是出去之后能天天吃热乎饭’。他出去了吗。”林医生愣了一拍。然后他点头。“出去了。比你早一年。醒了。”陈先生笑了。嘴角咧得很开。眼睛里全是水光。但他在笑。“那他现在应该天天吃热乎饭了。”他说。“他胃口大。能吃三碗。”
接收完成。百分之百。晏无咎把数据流关了。然后他抬头看阳台。季眠还站在阳光里。眼睛闭着。耳机还戴着。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耳机摘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陈先生。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复杂但确实在笑的人。
“想起来了。”陈先生说。“大部分。有些很惨。有些很好。有一个叫刘哥的。一个叫王姐的。还有一个小孩。才八岁。他每天缠着我讲故事。讲了一个月。后来他先出去了。走的时候哭了。说不想走。想听故事。我答应他出去之后给他讲故事。他住在哪个医院。我能去找他吗。”
林医生在旁边说:“我帮你查。”
季眠从阳台上走进来。走到晏无咎旁边。晏无咎把手机放下。看着季眠。“一个。”他说。季眠点头。“还有一百多个。”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名单。“一个一个来。全部。一个都不少。”
从那天开始。他们每天做这件事。季眠进系统调记忆。晏无咎在外面接。一个一个地送。一个一个地补。有时候很快。几分钟。有时候很慢。因为有些人的记忆太碎了。散落在缓存区的各个角落。要一点一点找。一点一点拼。像拼图。有时候拼到一半发现缺了一块。要去更深的缓存层找。很麻烦。很费时间。但他们在做。每天都做。林医生把感染者一个个带到出租屋来。坐在沙发上。季眠进系统。调记忆。送出去。晏无咎在外面接。林医生观察反应。然后感染者站起来。笑了。或者哭了。或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像是有人把他们的根重新埋回了土里。
做第一百零三个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季眠靠在阳台门框上。很累。身体弱。撑不住太长时间的系统操作。晏无咎也累。眼睛酸。手指僵。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季眠笑了。很轻的笑。“还剩十七个。”他说。晏无咎点头。“明天做完。后天就不用做了。缓存清空。所有人都补完了。”季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你做了一件好事。”晏无咎看着他。“什么。”季眠说:“方舟2.0。你建它的时候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你把自己撕了。你困了自己十年。但现在它在救所有人。所有感染者。一个都不少。你做了好事。”晏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上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你做了好事。”他说。“你改了我的代码。把出口改成两个人的。把桥改成两头开的。没你这些人都出不来。”两个人对视着。然后林医生在客厅喊了一句:“泡面好了。红烧牛肉味。两个蛋。”
【系统提示:方舟2.0——记忆补送功能已上线。当前进度——一百零三/一百二十。剩余——十七。预计完成时间——明天。方舟2.0——全球运行稳定。所有感染者——记忆补送中。一个都不少。】
季眠朝客厅走去。晏无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桌前。端起面碗。吃了第一口。热的。咸的。好吃的。窗外天很黑了。但阳台墙壁上那些太阳在灯光下还是亮的。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全部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