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时间书店 14(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不知道晏无咎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感觉到了——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季眠感觉到了。

他们在门前的过道里坐了很久。

不是“坐在地上”的那种坐——晏无咎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两个坐垫,铺在过道的地板上。他们并排坐着,背靠着过道一侧的书架,面朝那扇锁着的门。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叠在一起。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晏无咎问。

季眠没有擦眼泪。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太阳。”他说,“我画的第一个太阳。”

晏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幅画还在吗?”季眠问。

晏无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过道深处。季眠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由远及近,由轻到重。

晏无咎蹲下来,把一个东西放在季眠的手心里。

是一个画框。很小,巴掌大,木头的边框被磨得很光滑。画框里裱着一张泛黄的纸——纸的边缘有锯齿,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画着一个太阳,橙色的,大大的,光芒万丈的。太阳的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太阳很大,我把太阳画下来松给你。”

那个写错的“松”字,被什么东西划掉了。旁边有一个新的字,笔迹和季眠的完全不一样——更工整,更用力,一笔一划写得像是在刻石头。

“送”。

季眠捧着那个小画框,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玻璃是凉的,但画是暖的——不是温度上的暖,是意义上的暖。一个六岁的孩子画了一个太阳,送给了另一个六岁的孩子。另一个六岁的孩子把它裱起来,带了二十多年,带进了这间书店,放在那扇锁着的门后面。

“你不是说那扇门打不开吗?”季眠的声音有一点哑。

晏无咎在他身边坐下来。

“门打不开,”他说,“但那幅画不是从门里拿出来的。”

“从哪拿出来的?”

晏无咎没有回答。季眠转头看他,发现晏无咎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那种“我说漏嘴了”的红。

季眠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幅画。六岁的太阳,六岁的字,六岁的“松”和二十多岁的“送”。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句子。

“今天太阳很大,我把太阳画下来送给你。”

季眠把画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

不是他被收养的那一天。不是晏无咎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天。是一个季眠不认识的日期——距离今天,三百七十二年前。

季眠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

“这个日期,”他问,“是什么意思?”

晏无咎看着他。

“是你把这幅画送给我的那一天。”他说。

季眠皱眉:“我六岁的时候送给你的,那应该是——”

“那是你在系统里的时间。”晏无咎打断了他,“在现实里,你六岁送给我的那幅画,我留了二十多年。后来我进入了系统,那幅画也跟着进来了。在系统里,时间不是线性的。你送给我的那一天,在系统的时间里,是三百七十二年前。”

季眠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捧着那个小画框,感觉它越来越重——不是重量上的重,是意义上的重。一幅画,从六岁的他的手里,到六岁的晏无咎的手里,到二十多岁的晏无咎的手里,到系统里,到三百七十二年后,再到现在的他的手里。

一幅画走了三百七十二年,终于走回来了。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季眠的声音闷闷的。

晏无咎看着他。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对我说‘送给你’。”他说。

季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他哭了很多次,多到他已经不想擦了。他把画框放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捂住了脸。眼泪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画框的玻璃上。

晏无咎没有说话。他就那么坐在季眠身边,背靠着书架,面朝那扇锁着的门。壁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过了很久,季眠把手放下来。他的脸是湿的,眼睛是肿的,鼻子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拿起膝盖上的画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泪痕。

“这个,”季眠说,“我能带回去吗?”

晏无咎看着他。

“你想带到哪里去?”他问。

季眠想了想。他不知道“带回去”是带到哪里去。这个世界只有这间书店、这条街、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家,没有画室,没有可以挂画框的墙壁。但他还是想带走。

“带在身边。”他说。

晏无咎沉默了片刻。

“明天重置之后,”他说,“它会回到那扇门后面。”

季眠的手指在画框上收紧了。

“那我明天再拿出来。”他说。

晏无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季眠看到了。

“好。”他说。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季眠坐在柜台前的那把椅子上,披着那条灰色毛毯。晏无咎坐在他对面。桌上的茶是今天第六壶,季眠的杯子空了一大半,晏无咎的杯子几乎没有动过。

季眠的手里还捧着那个小画框。他舍不得放下。他把画框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玻璃

“你刻在储藏室门板上的那些字,”季眠说,“是我的名字?”

晏无咎点头。

“刻了三百七十二遍?”

“三百七十二天,每天刻很多遍。”

季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刻了那么多遍,”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刻错过?”

晏无咎看着他。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晏无咎的声音很轻很轻,“我闭着眼睛都能写。”

季眠的手指在画框上收紧了。他看着晏无咎,晏无咎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橡木柜台,中间堆着书、茶壶、茶杯,还有一盏昏黄的台灯。

钟声开始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季眠没有数。他看着晏无咎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沉着一些他看不清的东西。

四。五。六。

“明天,”季眠说,“那扇门的钥匙会出现吗?”

晏无咎看着他。

“也许。”他说。

“条件是什么?”

“你记得足够多。”

七。八。九。

季眠的手指从画框上移开,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晏无咎看着那只手。

十。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手指,十指交握。

晏无咎的手是凉的。季眠的手是热的。

十一。

季眠握紧了他的手。

“明天见。”他说。

晏无咎的嘴唇动了一下。

“明天见。”

十二。

钟声响起的瞬间,季眠看到那幅画——膝盖上的那幅画——发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琥珀色的,是橙色的。太阳的颜色。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叮当。

门铃响了。

季眠推开门。纸墨的气味涌出来。橡木柜台,堆满书的桌面。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杯放在他的位置。杯柄朝左。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白衬衫,卷到手肘的袖子,半扎的长发。那个人在他推门的瞬间抬起了头。

琥珀色的眼睛。

“早。”晏无咎说。

季眠走过去,坐下来。椅背的凹痕,坐垫的倾斜,扶手的弧度。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柑橘味的红茶,微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老板,”季眠说,“你有没有一幅画?很小的,画着一个太阳,橙色的。”

晏无咎的手指在钢笔上停了一下。

“有。”他说。

“可以借我看看吗?”

晏无咎放下钢笔,站起来,走进过道。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画框——木头的边框,巴掌大,被磨得很光滑。

他把画框放在季眠面前。

季眠低头看着那幅画。橙色的太阳,光芒万丈。泛黄的纸,锯齿状的边缘。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太阳很大,我把太阳画下来松给你。”

“送”字被划掉了,旁边有一个新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送”。

季眠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

“这幅画,”他说,“可以送给我吗?”

晏无咎看着他。

“它就是为你画的。”他说。

季眠把画框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口袋有点浅,画框露了一小截在外面。他用手指按了按,把它塞得更深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晏无咎。

晏无咎在笑。

很小。但季眠看到了。

季眠也笑了。

很小。但晏无咎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