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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点了点头:你处事沉稳,思虑周全。我会暂时压下府中议论,但你自己务必多加谨慎,万万不可留下半分把柄。
多谢皇夫体谅。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陆之谦便起身告辞。
他刚刚走出景安苑苑门,便迎面遇上了正从东侧回廊走来的柳云辞。
柳云辞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广袖长衫,衣摆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似乎是特意换了新衣才出的门。
他在苑门外站定,目光在陆之谦身上停了一瞬,唇角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刻意放缓了脚步。
陆侧夫刚从皇夫这里出来?他语气闲散,但又带了几分得意,想来你们方才谈论的,是近日府里沸沸扬扬的传言吧。
陆之谦在苑门外停步,神色如常:柳侧夫消息灵通,不过是空穴来风的闲话,不值一提。
是空穴来风么?
柳云辞往前了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层薄薄的、像被磨过的刀刃边缘一样的锋芒,前院乃是皇府命脉所在,军机要务尽集于此。你一个来自大周的人日日踏足,也难怪众人多想。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动向殿下请辞校场之权,尚能保全体面。等到殿下心生猜忌之时,再收场就晚了。
陆之谦听完那番话,面上的神色没有分毫波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避不闪地迎着柳云辞的视线,声音不高不低:多谢柳侧夫好心劝告。只是殿下特许的恩典,若无殿下亲口收回,我不会主动推辞。我行踪坦荡,每日一举一动皆有人见证,自问没有逾矩之处。倘若柳侧夫掌握了我窥探军务的实证,大可禀报殿下,不必在此旁敲侧击。若是没有凭据……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温和,却字字落在实处,持续散播揣测之言,传到殿下耳中,不知柳侧夫打算如何解释?
那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像一道被铺得整整齐齐的篱笆,每一根木桩都落得扎实,不留一丝可钻的空隙。
柳云辞的嘴角微微僵了一瞬,得意的神色退去。
他原本想借着流言施压,逼陆之谦主动退让,没想到对方丝毫不受胁迫,反而把两个字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柳云辞维持着面上的笑意,但那股笑意已经微微收紧了几分,我只是好心提醒陆侧夫,既然你自有分寸,那是我多言了。
他说完便没有再停留,转身拂袖走入了景安苑。
待那道淡青色的背影穿过苑门后,陆之谦收回目光,沿着回廊往清和院的方向走去。
砚安等在院门外,远远看见他回来便迎了上去,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主子,方才皇夫可是为难您了?
“没有。只是回来路上遇到了柳侧夫。”
“那他可有给您难堪?”
只是几句试探而已,无妨。陆之谦跨进院门,柳云辞想借流言逼我退让,一旦我主动放弃校场之权,便坐实了旁人心中的猜疑,好似我当真心中有鬼。这一步,我不能退。
夕阳正沿着西面的檐角缓缓滑落,把院中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轮廓。
他回到廊下,重新展开那卷水利旧档,借着最后一截日光继续看了下去。
傍晚时分,穆清沅处理完前院公务,踏入了清和院。
她进门时便察觉到院中的气氛与往常略有不同。
砚安垂手立在廊下,姿态比平时拘谨了几分,而陆之谦正坐在石桌边,手中端着茶盏,神色看似如常,眉宇间却藏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尽的沉郁。
她把护腕解下来递给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陆之谦放下茶盏,将近日传遍皇府的流言、与柳云辞的相遇、与姜知予的谈话一一说了,语气平稳,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撇清自己。
穆清沅安静地听完了所有话,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在听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动过。
凭空捏造揣测,妄议他人,动摇府中安稳。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一种沉实,校场之权是本宫亲口允的,何人胆敢借此搬弄是非,自有本宫处置,你不必因此委屈自己。
陆之谦抬眼看了她一下,那道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收回。
他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不只是为了安抚他,也是在对他说另一层意思——你既安守本分,我便不会让你在众人面前孤立无援。
那份无需明言的承诺,在陆之谦心中又刻下了一笔。
他敛了眸光,低下头去,没有多言,只把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把一道已经听清、不必再追问的回应咽了下去。
多谢殿下。
穆清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越过桌面,指尖在那只空茶盏的边沿上轻轻搁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起身说道:用晚膳吧,厨房今日煨了汤。
陆之谦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屋内走去。
暮色正从院墙上方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把石桌上那两只茶盏的影子逐渐收进同一片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