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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见他膝盖上放着一样东西。
圆的,中间有一个孔,孔里穿着红绳。
那只玉佩。
“赵小川。”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牢房里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来回响了很久。
他没动。
也没应。
我推了推牢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还是没抬头。
火折子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他瘦了。三天不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心惊的。
最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空洞。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悲伤。是空。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掏空了之后剩下的空。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玉佩,目光穿过那块玉,穿过牢房的墙,穿过我看不见的地方,落在某个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赵小川。”
我又叫了一遍。
这一回他动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火折子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得发亮。那光亮得吓人,像是两块被掏空了内里的玻璃,外面看着是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晏姐姐。”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你来了。”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来看看你。”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比哭还让人难受。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那种把什么都想通了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
“晏姐姐。”他说,“我想明白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
“想明白什么?”
他没答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玉佩,用手掌包住,攥得很紧。那动作我见过——在当铺门口,在赵家老宅,在三天前的凌晨,他攥着火折子要同归于尽的时候。
可此刻他攥着的是玉佩,不是火折子。
他不想死了吗?
我正想着,他忽然开口了。
“晏姐姐,我爹那只玉佩——你知道它传了多少年吗?”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问:“多少年?”
“四代。”他说,“我高祖那辈传下来的。传给我曾祖,传给我祖父,传给我爹。我爹说,等他死了,就传给我。等我死了,再传给我儿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儿子不会有了。”他说,“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妹妹们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以后娶不了媳妇,生不了儿子。这只玉佩,到我这一代,就断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笑了笑,把那笑容贴在那只玉佩上。
“晏姐姐。”他说,“墨衍那天说的话,我想了三天。我爹帮那三十七户人,是在替刘大有的祖父还债。还到最后,还差十三条,就把我全家填进去了。”
“可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刘大有的祖父,当年要不是我高祖救他,他早就淹死了。他活着,娶妻生子,生下刘大有的爹,刘大有的爹生下刘大有。刘大有娶妻生子,生下他那个女儿——那天柴房里,我看见了,那么小,刚会走路。”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在动。是光,是火折子的光,也是别的什么光。
“晏姐姐,你说,要是刘大有的祖父当年淹死了,会怎么样?”
我愣住了。
他没等我答话,自己往下说。
“那刘大有的爹就不会出生。刘大有就不会出生。他那个女儿就不会出生。那三十七户人里,至少有一半都不会出生。那些来世姻缘,那些投胎资格,那些福报——全都没有。”
“可刘大有的祖父活了。那些人都活了。我爹帮他们,帮到最后,把自己帮死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是哽,是涩,是他拼命压着不让它出来的东西。
“晏姐姐,我现在懂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些光开始晃,晃得厉害。
“你、墨衍、还有这该死的世道——都没错。我爹没错,刘大有没错,那三十七户人也没错。我们都是在还债。还祖上欠的,还自己欠的,还来世欠的。还来还去,还到最后,总有人要死。”
“死的是我爹,是我娘,是我三个妹妹。”
“不是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那只玉佩上,肩膀开始抖。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抖,抖得厉害,抖得像那天凌晨跪在当铺门口一样。
我蹲在那里,看着他。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我发现,我说不出话。
我能说什么?
说他爹的死不是他的错?说他该好好活着替他爹娘活下去?说这世道虽然操蛋但总有希望?
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心里清楚,那些话都是屁话。
他爹的死不是他的错,可他爹死了是事实。他该好好活着,可他活着干什么?替谁活?那三十七户人吗?他们活着,他全家死了。他看着他们,能笑出来吗?
这世道总有希望?
希望是什么?
是赵家灭门前那夜,他爹跟他说“要是我和你娘出了什么事,你别恨人家”?那是希望吗?那是遗言。
是三天前在当铺门口,墨衍拦住他,我把玉佩还给他?那是希望吗?那是让他继续活着受苦。
希望。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得我头疼。
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我站在柴房门口,对那一百零三口人说,要替他们找第三条路。我以为那是希望。我以为只要还有路,就有希望。我以为只要我不放弃,总能找到那个“正确”的答案。
可此刻蹲在这间臭烘烘的牢房里,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我才发现——
我找到的那条路,对他有什么用?
他全家死了。
他一个人活着。
他要那三十七户人活着,看着他全家死的债主活着,看着那些“来世姻缘”“投胎资格”被剥离的人活着——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活着。
活着干什么?
活着看。
看那些人活得好好的,看他爹娘活不过来,看他妹妹们活不过来,看他那只传了四代的玉佩传不下去。
这就是希望?
“晏姐姐。”
赵小川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脸上全是泪,可他没哭出声。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一点光还在晃。
“晏姐姐。”他说,“你走吧。”
我没动。
“我不想活了。”他说,“我知道你会说,我爹娘在那边看着我,我死了他们不安心。可我想过了——他们在那边,真的希望我活着吗?”
“我活着干什么?替他们报仇?仇是谁?刘大有?那三十七户人?还是那该死的因果?”
“我报不了。谁我都报不了。”
“我活着看着那些人过得好?我活着替赵家传宗接代?我传不了。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没人给我娶媳妇,没人给我生儿子。我一个人,传什么?”
他的声音又开始哽,可他压着,没让那哽变成哭。
“晏姐姐,我想好了。我不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空得让我害怕。
“我不是怪你们。我知道你们尽力了。你替我爹留着玉佩,墨衍拦住我没让我炸,你们都为我好。”
“可你们的好,我接不住。”
“你们想让我活。可我不知道怎么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我不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想什么。我不知道晚上闭上眼睛,梦里会不会看见我娘、我爹、我三个妹妹——他们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这一次他哭出声了,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的哭,是那种把自己整个人都哭进去的哭。
我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牢房里只有他的哭声,和墙上那小窗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落在他膝盖上那只玉佩上。玉佩被月光照得发亮,那孔里穿着的红绳被他的眼泪打湿了,颜色比刚才更深。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我不知道摸完了之后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
说你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吗?他爹能活过来吗?他妹妹们能活过来吗?那三十七户人能从他眼前消失吗?不能。
说你不活着,你爹娘在那边不会安心?他爹娘安不安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安心。他现在很难受,难受得不想活了。我拿他爹娘来压他,让他继续活着受罪——那是为他好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那么蹲着,手伸在半空中,看着他哭。
他哭了很久。
哭到牢房里那点月光从墙根移到墙中间,哭到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哭到他的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无声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可他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那点光还在,虽然晃得厉害,虽然几乎要灭掉,可它还在。
“晏姐姐。”他说,“你走吧。”
“我不走。”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盘腿坐在地上。牢房的地上铺着烂稻草,稻草底下是硬邦邦的泥地,硌得我屁股疼。可我忍了,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赵小川。”我说,“你刚才说,你不想活了。”
他没说话。
“你还说,你知道我们尽力了,可你的好接不住。”
他还是没说话。
“你还说,你不知道怎么活。”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那点光晃了晃。
“我告诉你。”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活。”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些事变得好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三十七户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这世道为什么这么操蛋,为什么好人得死,为什么孩子得遭这种罪。”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我只知道,那天在你家老宅,我看见你枕头边那本书,翻开的那页上压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洇在‘父母在,不远游’那一行上——我当时想,这孩子还活着,他还在这里。”
“他现在还在这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得好。可我知道,你现在还活着。”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那点光又开始晃。
“赵小川。”我说,“我不劝你活。我劝不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凭什么劝你?”
“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三天前,我站在当铺门口,看着你走。你走到槐树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我当时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那是你还想活的信号。”
“你要是真不想活了,你不会回头看我。你会一直往前走,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了结了。”
“可你回头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
可他没低头,没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就那么看着我,流着泪,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活。”我说,“可我可以陪你想。”
“一天想不出来,想两天。两天想不出来,想三天。三天想不出来,想一辈子。反正——我时间多的是。”
他看着我,嘴唇在抖。
“晏姐姐。”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
“我什么?”我说,“我是当铺老板娘,专门收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活,那就先欠着。等你知道了,再还我。”
他愣住。
“欠着?”他说。
“嗯。”我说,“欠着。”
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只玉佩。
月光落在那只玉佩上,把它照得发亮。那孔里穿着的红绳已经被他的眼泪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用手掌包住那只玉佩,攥得很紧。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只玉佩攥了又攥。
牢房里静下来。
只有墙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的水滴声。那些因果线还在我们头顶飘着,淡金色的,缀着明明灭灭的福报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穿过牢房的墙,穿过我们的身体,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些线会把他带到哪里。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那条“尽可能少错”的路,到底存不存在。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还活着。
他还在这里。
他还在看着我。
我坐在烂稻草上,屁股硌得生疼,可我忍了。我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虽然晃得厉害,可它还在。
“赵小川。”我说。
“嗯?”
“我答应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不会再找什么‘正确’的答案了。”我说,“那东西不存在。我只找‘尽可能少错’的路。”
“走错一步,我认。走错两步,我也认。走错三步——那就走错三步。只要还能走,就一直走。”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点光晃了又晃,晃了又晃。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他说的那个字,我听清了。
他说——
“好。”
牢房外,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四更了。
月光从小窗里透进来,落在我们之间,把那些漂浮在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些微尘在他脸侧飘动,看着它们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忽然觉得这间臭烘烘的牢房也没那么难待。
他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我。
“晏姐姐。”他说。
“嗯?”
“我那只玉佩——你能帮我收着吗?”
我愣了一下。
“收着?”
“嗯。”他说,“我怕我拿着它,又想不开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还在,可那空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光,是月光,是火折子的光,也是别的什么光。
我伸出手。
他把那只玉佩放在我手心里。
凉的,圆的,中间有一个孔,孔里穿着红绳。红绳还是湿的,沾着他的眼泪。
我把那只玉佩攥紧。
“好。”我说,“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想开了,再还你。”
他点点头。
月光落在我们之间,把我们的影子投在牢房潮湿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一个蹲着的,一个坐着的。
一个攥着玉佩的,一个空着手的。
我就那么看着他,他也那么看着我。
牢房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