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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识在接触玉简的瞬间,被那层温热牵引着向内探去。他感知到玉简内部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文字和纹路,数量比他想象的更多,流向极深极远。他的神识在探入之后向外延伸了一截,接触到那层温热的底层时,又被迫退了出来。
他还看不清全部。那层纹路流动的速度,超过了他当前神识可以同步捕捉的上限。
但他辨认出了其中一道纹路的走势——跟金池底那块石板上的圣纹同源,但更粗、更完整。这是他见到过的第一道完整的圣纹。不是碎片,不是被磨去了大半的残线,是一道完整的纹路,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任何断裂。
整卷玉简在他掌心中,像一颗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留下的余温残响。
肩头蛰伏的吞吞被漫天太古圣韵强行唤醒,小身躯轻轻震颤,大口吞纳四散的圣者遗光。体表金辉层层复苏,连日大战的萎靡疲惫被圣力彻底抚平,本命灵气趋于圆满安稳。
夭夭接住那半卷玉简之后,没有低头去看。她直接收进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件早就知道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道残影在玉简裂开之后,没有再开口。
它在白玉石座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开始从边缘向中心消退。那层玉石质感的表面从原先的完整状态向内收拢,边缘的色泽逐次变浅,从偏冷的玉白色转向半透明的淡青色,再从半透明的淡青色转向几乎透明的浅灰色。
它头发边缘那层暗青色的光泽也在同步消退,从原先的持续亮态向逐步暗弱的状态过渡,在消退到接近熄灭时留下了一层极细的暗色痕迹,像一道被烧过头的旧痕。
那层玉石质感和暗青色光泽在消退的同时,它脸上那层笑意却没有跟着消退。它在消失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仍然维持着同样的表情,像一层被压进旧石表层的光,在即将熄灭之前仍然亮着最后一线温度。没有急迫,没有不舍,只是一种等到了之后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白。
它的嘴唇在那层消退的过程中动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轻,像一口钟最后的余响在被风吹散之前,留下了最后一道音节。
“外头的变数,比里面更大。”
“某个势力,随时可能动手。”
李子辰心头微凛,默默记下那句警示。他心知圣影所言非虚,外界暗流汹涌、敌势蛰伏,待圣迹开合之日,必然便是风波爆发之时。
那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那道残影已经在空气中彻底消散了。
只留下那棵青松和那块白玉石座,还立在悬崖尽头。那些细碎的光点在空中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接近悬崖边缘的岩面时与那层暗青色的苔衣融在一起,像一层被重新收回地面的旧光,正在渗进它出发时的土壤里。
夭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在那道残影说出那句“旧岁归人”的瞬间,又颤了一下。她原本握着玉瓶的那只手从瓶身表面移开了,垂在身侧,指节在垂落的过程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道残影的面容消失的位置,看着他脸上那层正在消退的笑意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在她注视这片空白的这段时间里,始终没有移开过。
她开口时,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尾音收得不紧,像是一句话说到最后,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结束它。她没有道谢,没有追问,只是给了那道残影消失的位置最后一次注视,然后移开了目光。
李子辰站在原处,把那半卷玉简收进怀中。
玉简贴入胸腔内侧的瞬间,气府内部那颗玄蟒轮廓的震动幅度,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那道震动从气府壁向周围扩散,经过他脊柱两侧的经脉时,在肩胛骨内侧形成了一层持续的震颤反馈。
他感觉到一股新的气息正在从玉简内部缓慢地向他的气府渗透,沿着经脉壁的边缘持续延伸,穿过那层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旧裂纹时没有任何阻塞,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被清理过的通道向前推进。太古圣纹道韵顺着经脉周天流转,每一寸血肉都被圣力温柔淬炼,酥麻温热穿透骨缝。
气府旧裂纹被圣韵彻底熨平,潜藏肌理的细微怨毒毒丝被灼得微微悸痛,随即层层消解。他在原地站着不动,让那层气息在他的经脉中完成了一轮完整的循环,确认那道玉简的气息没有对他体内其他东西产生额外的排斥反应,那层渗西在他体内稳定地运行着。
掌心的温热还在持续传递,透过衣料贴着他胸腔内侧的位置持续发散。胸腔玉简圣力绵绵不绝外泄,无声镇压气府壁的怨龙毒根,掌心跳动的暗红诅咒印记短暂黯淡几分,盘踞神魂的阴冷隐患被再度压稳。
气府内部那颗玄蟒的轮廓在玉简入怀之后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明显的震动,像一头正在沉睡的活物被人从睡梦边缘轻轻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继续沉下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夭夭,目光在她收玉简的动作上停了一瞬。
夭夭正在收袖口的玉简,感觉到他的注视后,偏头回看了他一眼。她开口说了一句听起来像是结论的话,语气跟平时一样,内容很短,尾音落在一个平平的位置。
李子辰听完之后没有反驳。
他感知着怀中那半卷玉简正在持续传来的温热,感知着气府内部正在安静躺着的玄蟒轮廓,感知着自己周身翻涌的怨龙毒残响。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回应:
“彼此彼此。”
崖下的雾气在那道残影彻底消散之后开始重新合拢,原先那道正在缓慢闭合的裂隙在合拢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极远的闷响。那道裂隙最终完全消失了,露出了雾气后方一层更暗的虚空,像一扇被推上了的旧门。
青松的枝叶在风中被压向一侧,边缘的暗青色光泽在那层风经过之后稍微亮了一线,又暗了回去。
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夭夭跟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走出悬崖边缘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圣迹之地上空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青色云层,看到云层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向外翻卷的迹象。这片天地正在关闭,外界那些等待的人正在靠近。
他怀中那半卷玉简还在发热,掌心的暗红印记还在跳动,气府内部正在重新恢复稳定的源气运转。
圣迹边界之外,九座高台所有天骄凝神紧盯出口。赵盘眸底沉光凝定,穆无极烟杆停转,整座山巅气压死寂,所有人都在等他踏出关门的那一刻。
他把夭夭挡在身后半步,在最后一道天光收敛之前,他步入了那片即将消失的圣迹边缘。
圣迹之地的大门正在合拢,而他身后那座正在关闭的世界里,那道残影留下的最后一道光,已经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