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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往队伍的方向看,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块碎石地面上,耳朵听着那些脚步声和低语逐渐从散乱变成齐整再变成簇拥。萧天玄和古灵站在那棵枯树什么,声音压得比方才低。萧天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了一句,那两个字的唇形隔着老远看不清,但古灵听完之后笑了一下,笑得短,像听到一句意料之中的话。
李子辰的余光扫过那两个人后脑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右手的拇指按在左臂缠布边缘那道翘起来的线头上,慢慢把它按平了。他听到风里送过来的后半截话是从古灵嘴里出来的,不高,但那种尖利的尾音穿过人群的缝隙漏进了他耳朵里:他那个养气境的修为……等我找到他,我自己处置。
她没说什么。但李子辰记得那枚从古灵弟弟尸身旁捡起的玉简,半块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着三道残纹。那东西现在还压在他乾坤囊最底层,他一直没动过。古灵要找的恐怕不止是他这个人。
萧天玄没有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像默认。
李子辰垂着眼坐在原地,左臂的缠布被他按平之后又被指腹蹭起了一个新的毛边。他把它又按了回去。他记得古灵的弟弟是怎么死的。他也记得古灵当时站在他弟弟尸身旁边那双眼——跟此刻站在圣迹队前面扫视人群的眼神,一模一样。她把那件事算在他头上了。萧天玄知道这件事,萧天玄默许了这件事,萧天玄把她的账收纳进了他的版图里,允她亲手了结。
他心底权衡得清清楚楚。独自闯谷,四品源兽的源术与肉身攻势足以瞬间重创现在还卡在临界关口的自己;跟着圣迹队入局,借众人之力耗掉源兽大半灵力,他再伺机出手夺取圣源气冲关,风险能削去七成,唯一变数只有古灵与萧天玄时刻盯着他的性命。
乱石坡最远端的山脊阴影里,一道极淡的金色雷弧一闪而逝,快得近乎错觉。武煌始终蛰伏在外围,不入局、不现身,只静静看着所有人替他拼命、替他探死路。
李子辰没有看见那道雷弧。他正把左臂缠布上翘起的线头再次按平。但不远处的碎石阴影里,李纯钧静立不动,黑剑垂落身侧,蒙眼布条随风微拂。他的下巴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朝着那道金色雷弧消失的方向。他看见了,或者说他的神识捕捉到了那道一闪而逝的雷力震颤。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偏过去的头缓缓收了回来。
他依旧守着不远不近的分寸,不问局势、不窥机缘,仅以静默随行,将一切纷争尽收神识之中。
石坪上圣迹队的阵势已经初见规模。萧天玄背对着他,正在跟那个最早站出来的暗红短褂壮汉比划谷内地形,指节在空气里划出几条线。古灵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从队伍的队列上收回来,终于开始朝石坪边缘散坐的人群方向扫视。她的视线从那棵枯树左侧的几个人脸上划过去,又移向右侧,很快会经过李子辰所在的那片坡地。
李子辰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左脚踩上碎石地面时力道轻缓,把重心先放上去再推右脚。他转过身,朝石坪外侧那片杂乱的碎石区走了几步,停在一蓬半人高的枯藤后面,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肩膀。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古灵的侧脸和她还没有完全转过来的目光方向。她没有看见他。
他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天元笔贴着胸口温热着,蛰雷纹符纸贴着心口烫着,丹田里的玄蟒气撑满了每一寸空间,那层天关境的隔膜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他手里能打的东西比几天前多了太多。但他在等。等谷开了,等那头棕皮银纹的源兽把人拖进它熟悉的战场,等萧天玄和古灵走进石壁深处而背身的那一瞬。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一个养气境后期顶峰的,在萧天玄和古灵眼里不值一提。古灵说等我找到他的时候用的是处置的语气,而不是防备。她没把他放在威胁那一栏。萧天玄甚至没提他的名字。
这就是他能用的东西。被人低估,被人忽略,被人从威胁名单上划掉——然后在所有人最不设防的那一瞬伸手。
石坪上有人喊了一声谷里的动静变了,人头朝谷口方向涌过去。萧天玄走在最前面,古灵跟在他身后三步,圣迹队的队列从枯树旁边鱼贯而出,朝那条深色甬道走去。背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谷口乱石之间的窄缝里。
李子辰从枯藤后面走了出来。他没有跟上去,没有靠太近,只是换了位置,坐在石坪另一侧一块更高的石头上,面朝谷口的方向,天元笔横搁在膝上。从这个位置他能看见谷口里那层暗色的光在缓慢地晃动,也能感知到空气中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怀中天元笔温热的触感持续传来,笔内第三道觉醒纹路蓄势待发,分化白毫、凝成长鞭两套手段,足以应对源兽近身突袭,只待混战爆发之时派上用场。他坐得很稳。等那头源兽把最硬的东西撞碎,等萧天玄的队伍被拖进泥潭,等古灵在混乱中转过身来的那一瞬找不到他的脸。
到那时候他才会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