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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更深处,那声震颤扩散出去之后,枯木与枯木之间那些黑暗的夹缝里传出了细碎的骨骼摩擦声。咔哒,咔哒,像什么干透了的东西关节在转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落叶的沙沙声盖过去,但频率在持续。不止一个方位。
李子辰余光擦过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都没看见。但他脚下没停。
就是这么半息的错频。李子辰的右掌已经到了武煌面前,掌面上覆着的那层蛰雷纹之力像一把极细的锥子,从他金色灵力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没有正面破防,是从灵力的鳞隙之间渗进去的。掌风贴上了武煌的胸口,青白色的雷弧在那层金色灵力的表面噼啪地跳了两下,然后整个力道炸开了。
武煌被那一掌震退了十数步。他退了十二步,到了枯木围合的边缘,后背抵上了树干才停住。金色灵力在他胸前被凿开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衣袍上那层薄釉般的灵力护罩凹进去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复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又抬起头来看李子辰,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从容完全退干净了,眼底那层淡淡的笑意也被某种更冷的东西取代。
他直起腰来,双手垂下,赤红色的源气从他天灵盖往上冲出来,像一道被压了几万年的岩浆找到了缝,喷涌而出。那层赤红洪流从他头顶炸开,朝四面八方吞过去,枯木围合的洼地瞬间被填满了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一半。热度把地面的落叶烤得卷曲发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你刚才那道纹,武煌的声音从赤红洪流的中心传出来,比方才低了,沉了,带着一种收住了所有余余之后的冷硬,谁教你的?
他没有等答案。赤红洪流朝他压下来,速度不快,但那片覆盖面足以填死整个洼地。李子辰站在洼地最深处,头顶是赤红色的灵力洪流正在缓慢下沉,脚下是发烫的硬土,左臂垂着动不了,右掌上覆着的那层蛰雷之力已经用掉了。他右手探向腰间乾坤囊,指尖触到了囊口那枚坚硬的凸起——银色圆球,光滑冰凉,握在掌心像颗鸟蛋大的铁丸。城里淘来的保命货,捏碎了能把他甩出百丈,但四个时辰内醒不过来。圣迹之地昏迷四个时辰——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什么。但眼下就这一条路。
他把银色圆球从囊中取出来,握在右手手心,拇指抵着球面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准备发力。
然后那面赤红洪流从正中间裂开了。
一道漆黑的剑气从洪流后面劈了进来,毫无花哨,直直地竖切下去,像用一柄大斧剁一块冻肉——干脆,利落,不带任何余音。赤红色的灵力洪流被那道剑气从正中央劈成两半,朝左右两边崩塌溃散,热度在剑气经过的路径上骤然降温,地面留下一道三寸深的焦黑裂沟。
裂沟的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身形偏瘦,肩上扛着一柄没有鞘的黑色重剑,剑身宽到比他自己的肩膀还宽半寸。他的眼睛上蒙着一道黑布条,从鼻梁上方一直绑到后脑,打了个死结,布条边缘磨得起毛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扛着那柄跟他人差不多高的黑剑,下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又像是在等面前那个人先开口。
李子辰。他说。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语气。
李子辰握着手里的银色圆球,没有捏碎。他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认出来了——那个蒙眼的黑衣青年。圣迹城郊外,他一个人在河边烤了一只野兔,这人从树上掉下来趴在他火堆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吃了他半只兔子。彼时那人落魄饥寒,浑身是土,端碗的手都在抖,李子辰没多问,只把剩下半只递了过去。他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说了句我欠你一顿,就走了。
李纯钧。那柄黑色重剑往地面一戳,剑尖没进泥土半尺。他偏过头朝李子辰的方向偏了一下那蒙眼的脑袋,嘴角动了动,幅度极浅,像笑了一下又没打算笑透。
吃人一顿饭。他说,还人一份情。
武煌站在枯木围合的另一侧,赤红灵力被他收拢回身边,像潮水退回海面。他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蒙眼黑衣人和地上那道被劈开的焦痕,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没有怒意,没有意外,只有一层重新计算过之后重新归零的冷淡。
你是哪一家的?武煌问。
李纯钧没回答。他把剑从地面提起来重新扛回肩上,蒙着眼的那张脸朝着武煌的方向偏了偏,像在听他的呼吸和心跳之间的距离。然后他侧过身,朝李子辰那边横移了一步,那柄黑色重剑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被随手搁在那里的铁闸。
李子辰握着银色圆球的手缓缓松开,把球塞回了乾坤囊里。他站直了,垂着左臂,右掌上的蛰雷余力已经散干净了,掌心里只剩一层干涸的血和灰尘。他望着武煌,嘴角抬起来,扯出了一个带着血的、不算好看的笑。
给了你这么大的机会,他说,声音哑了半截,但每一个字都是平着推出来的,没有抖,都没能杀掉我。这说明什么?
武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李纯钧身上移到李子辰身上,又移回李纯钧身上。枯木围合中的余热还在,地面的焦痕还在,但气氛已经变了——从单方面的猎杀变成了三方对峙。他算得过来:对面两个受伤的加一个蒙眼扛剑的,他没有一击同时拿下的把握。但这不是放过。他退了一步,金色灵力从脚下浮起来裹住他周身。
你打算自己动手。武煌的目光盯在李子辰身上,话里没有问号。行。我等着。
他的身影被金色灵力吞没,退入枯木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像水渗进了沙里,眨眼消失。
李子辰靠在身后那棵枯木的树干上,左臂垂着,血滴还在指尖聚了又落。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蒙眼扛剑的人。
你进圣迹也是来抢造化的?他问。
李纯钧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剑尖搁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顶端。他那张蒙着眼的脸朝着枯木上方漏下来的碎光方向偏了偏,沉默了一会儿。
借路。他说,你往哪走?
李子辰看着他,目光从那张蒙眼的黑布条移到那柄搁在地上的黑剑,又移到他那双搭在剑柄顶端的手。这人从出现到挡剑到问路,每一步都干脆利落得像算好了时机。一顿饭的人情只够挡一次杀局,不够赌一路生死。他心底留着三分戒备,一顿饭的人情只够挡一次杀局,不够赌一路生死,此番同行,各取所需,亦各藏提防。但眼下武煌蛰伏在暗处,独行必死,这道黑剑是此刻唯一能借的力。
往深处走。李子辰说,你一起?
李纯钧把剑提起来重新搁回肩上,下巴抬了一下。那个幅度极浅的点头几乎看不见,但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枯木围合深处的方向走去,黑色重剑的剑尖在他身后拖过地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目不能视,却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层最厚、声音最小的区域,避开了碎骨和松动的碎石。
李子辰跟在他后面,隔着约莫七步的距离。他不紧不慢地缀着,既不靠太近也不拉太远。视线偶尔发虚,他眨了一下又清楚了。他注意到李纯钧走路的姿态——头部始终微微偏着,像在听空气里最细的震颤声;鞋尖落地之前总有极短的一瞬迟疑,等脚下的反馈传递到脚底才踩实。以神识代目,呼吸、灵力震颤、地皮微动,皆可化作视物之形,黑暗与遮蔽对他毫无意义。
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李子辰抬头扫了一眼高处。密林极高的枯树枝桠上,一缕极淡的旱烟青烟一闪而逝,像被风吹熄的烟头最后一口气,眨眼就融进了青灰色的碎光里。他多看了半息,收回视线。
他转回头,跟上那道黑色背影,踩进密林更深处。身后那根线还在。头顶那缕烟已经散了。而密林夹缝中那些细碎的骨骼摩擦声,还在持续,像被方才的灵力和剑气彻底唤醒了,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地转动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