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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紫衣。一头乌发不曾挽髻,只拿一根白玉簪松松斜簪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却丝毫不见慵懒,反而衬得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目越发凌厉。眉心一点殷红,像是谁以朱砂在她额间按了一枚极小的印,嫣红欲滴。她执白子,指尖捏着棋子的姿态随意至极,落子时甚至不看棋盘,目光一直落在楼外天际的飞鸟上。
武瑶。
这个名字在整个苍玄天东南域都如雷贯耳,不只是因为她是大武武家血脉最纯正的嫡女,更因为她身上的那桩传闻——据传她生时天降异象,有凤凰虚影盘桓于武氏祖祠上空三日不散。真假无从考证,可此女修行速度确实快得骇人,同龄人还在天关境摸索门槛时,她已经摸到了那道更深的壁障边缘。
“你明日走?”武煌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
“嗯。”武瑶总算将目光从天上收回来,随意地扫了一眼棋盘,拇指与食指拈起一枚白子搁在角落。那位置刁钻至极,像一只蛰伏的蛇突然抬起了头。
“圣迹之地还有将近半年,你走这么早做什么?”武煌微微挑眉。
“我不喜欢跟人挤。”武瑶答得干脆,指尖在白子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清脆短促,像碎玉相击,“那地方我总要先去看看。再说了,这道造化——”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像冬日湖面上一层薄薄的冰壳,光透得进去,却摸不到底。
“必然属于我。”
她落子的手收了回去,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向远处连绵的宫阙轮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沿途诸多秘境、上古药田散落于诸国地界,早走一步,便能抢先截走旁人无缘得见的机缘,积蓄足够底气碾压所有竞争者。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那微微眯起的凤目已经替她答了。
武煌落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色。
“武瑶,”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底下那道暗流已经翻涌上来,“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圣迹之地不是什么武家的后花园,那里头等着的是整个苍玄天的骄子。剑王朝那个练剑练到‘人剑合一’的疯子,万兽王朝那位能驱策兽潮的郡主,还有北边那几个隐世宗门里捂了二十年的嫡传弟子——你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人都压下去?”
他放下棋子,微微倾身向前,眸光渐沉:“我武家世代相传的‘蟒雀吞龙’预言,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族中传言,龙为武煌,承正统储君气运;雀为武瑶,携凤凰异象,二者只能存一,争夺唯一踏入六圣宗的机缘。天命所归之人,不是你。”
楼外的风忽然静了。
武瑶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紫衣纹丝不动,只有额间那点殷红在日光照耀下微微一亮,像一只合拢了羽翼的凤睁了睁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银铃被风碰了一下,从唇齿间漏出来。可武煌在听到这声笑的瞬间,脊背便绷紧了。
“龙?”武瑶缓缓开口,尾音拖了一丝,像猫玩弄猎物时收放不定的爪子,“你说龙,不见得说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
狂暴的源气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那股气息沉重而炽烈,带着某种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压迫感,像整座观星楼的天顶骤然压下来了一寸。白玉棋盘首当其冲——坚硬的羊脂玉在源气冲击下寸寸龟裂,裂纹从盘面中央如蛛网般炸开,眨眼间漫至边缘。然后是整张棋盘连同上面所有的棋子,在第二波气浪的碾压下骤然碎散,化作一蓬雪白的粉末被风卷起,纷纷扬扬地洒了满桌满地。
棋盘旁的两盏茶同时碎裂,瓷片四溅,茶汤泼在石面上滋滋作响,冒着细碎的白气。楼阁四角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趴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苇草,连大气都不敢出。
武煌没有动。
他坐在原地,玄金蟒袍上落了一层白玉粉屑,面色阴沉如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幕,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紫衣女子,下颌线条绷得几乎要断裂。
武瑶缓缓站起身来。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可此刻她站在那堆玉屑之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里面那道光冷得能把人的血冻住。她一字一句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钉:
“除了我,谁又配与你相齐?”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可那股笃定从骨子里渗出来,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剑尖还没到,寒气已经先到了喉间。
武煌攥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泛白,却没有开口反驳。
他看着她转身朝楼梯走去,紫衣下摆拂过满地玉屑,步伐从容得像方才只是拍碎了一只茶盏。她走下三步,忽然停住,侧过头来,目光斜斜地扫了他一眼。
“武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那层冰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不耐烦,又像提醒,“你若真把自己当那条龙,就别在圣迹之地里输得太难看。”
她说完便继续往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远去,终于消失在楼梯尽头。
观星楼上只剩武煌一人。
他坐在那张只剩碎屑的白玉棋盘前,闭了一下眼。风从楼外灌进来,吹得满桌玉粉四散飞扬,落了他满肩。半晌,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缓缓握紧。
苍茫大陆很大。
足够装下所有天才的野心,也足够埋葬所有不够格的人。
东南方向某条不知名的官道上,赤红色的火狮马正踏着尘土疾驰而过,马背上那道玄色的身影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在田垄与荒原交错的大地上,朝着地图中央那片凹陷下去的红色疤痕一路奔去。
两道方向,同样灼热的眼。
圣迹之地,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