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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客卿性子古怪,去年父王亲笔手书请他入都议事都被婉拒,自己一介晚辈能否说动他,实在没有半分把握。心头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顾虑。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柄铁枪。那枪陪了他整整七年,枪杆被他手掌磨出两道光滑的凹痕,枪尖淬过三次黑风岭深处采来的玄铁砂,是他最趁手的兵刃,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从头到尾不曾离身的东西。枪身散发出的冷铁气息清淡而恒久,那股气味他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从前他握住那枪,想的是下一场演武如何赢得更漂亮,下一次朝会上如何让群臣再多赞几句。可此刻他闭上眼,却看见那柄枪立在王宫城门之上,枪尖朝外,对着黑风岭的方向,枪身上映出的不再是少年意气,而是整个李国的退路。
他之前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终有一日能以一身修为扛起李国。可此刻他才明白,他扛得起的只是李国这座小城,却扛不起城外那片天。李国困在苍茫大陆东陲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习惯了仰人鼻息,久到连走出去三个字都忘了怎么写。他不想李家的后人一代又一代重复同样的困局,不想父王在老去之后把王冠交到他手上时,他连一句都说得底气不足。
他想要的不止是追上武煌。他想要李国不再是一座随时可以被大宗门、大王朝碾碎的边陲小城。
您是说……他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若圣血被武煌拿走,我这一生再也没机会追上他?
再也没机会几率极低老人纠正他,修行之道,一步差,步步差。圣基筑下,根基便比他薄了。日后他进太初如履平地,你却要在瓶颈上耗费十年、二十年。你还在摸索的时候,他已经望不见踪影了。到那时,你是李国的天才,他是苍玄天的骄子,你们之间隔着的,是整整一方天地。
老人的话说完,便不再多言。他重新端起那盏冷茶,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枯桐残叶被风吹得翻卷出灰白的背面,满院萧瑟。墙角那只锈铁鸟笼晃得愈发厉害,笼门不知何时已经松脱开来,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李子辰阖上了眼。
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城门,门缝里漏出金色的光。可他脚下却有铁链拴着脚踝,他低头看去,铁链的另一头拴在李国的城墙上。
他想迈步,铁链铮铮作响。
他想挣脱,却发现那铁链是他自己给自己系上的——是对安稳的贪恋,是对未知的恐惧,是他一直告诉自己李国需要我的那个借口。可此时此刻,他终于分辨清楚了:李国需要他,不止是让他留在城中守着那几道墙,更需要他走出去,挣一条比城墙更宽的路回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在风中被吹散了一半。
然后他睁开眼。
那一刻,他眸中的精芒如被磨了三年的刃,锋锐得几乎割破空气。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被彻底唤醒的、压了很久很久的野心。他不只为自己,也为那座困了三代人的小城,为那些从未见过李国城墙之外天地的人们。
圣迹之地何时开启?
三个月后。
够不够?
灰袍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那簇光,半晌,唇角微微勾了一个弧度:够你拼一把。
李子辰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悬着的那枚旧铁扣——那是铁枪拆解后收纳在乾坤囊里的扣锁,触手冰凉。他摩挲着那枚铁扣,指腹下传来熟悉的纹路,仿佛隔着布料摸到了枪身上那两道被他磨出来的凹痕。
老人站起身,灰袍拂过石凳边缘。他走到李子辰面前,抬起枯瘦的手——细看才发觉,老者右手虎口处横着一道浅淡、近乎淡成银白的旧伤疤,疤痕纹路绝非凡俗兵刃所能留下,边缘参差如被细密齿刃划过,像是上古法器摩擦烧灼后残余的印记。那疤痕太浅了,浅到若非此刻离得这样近,根本不会注意到。可一旦看见,便再也挪不开眼。
那只手搭上李子辰的肩头,隔着衣料,掌心一层厚茧的粗粝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要去。李子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可他的声音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不管里面有多少人争,有多少王朝世家的天才压在那里,武煌在那里,我就要去。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不让李国再这么困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墙角。
那只锈铁鸟笼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笼底散落着几片枯叶和一根灰白的旧羽毛。风灌进去又吹出来,呜咽一般响了一声。那笼子不知是哪一年的旧物,挂在院墙角落早已无人问津,可此刻在李子辰眼中,它忽然变得刺眼起来——仿佛那笼子里关过的东西,和他这么多年被关住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灰袍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空笼,拍了拍他的肩,收回了手。
那就去。老人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度,鸟笼的门自己打开才叫飞出,等人来开,那叫被放出。
他收回手时,目光从李子辰脸上移开,落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近在咫尺的风勉强拢住了一丝尾音——
当年你祖父也曾踏出过这片城墙,只是中途折返回国,困死在了李国方寸天地。我守在此处数十载,本以为李家再无敢抬头望远方的后人,直到看见你日日持枪练到深夜。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石凳,仿佛那句话从未出口。
枯桐残叶又落了一片,正巧飘进石桌上那盏空茶盏里。与此同时,遮了许久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金黄色的天光斜斜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打在李子辰肩上,将他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亮而灼热。满院沉沉的灰暗被那一束光撕开了一道口子,风也缓了,落叶落地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而从容。
李子辰抬头,迎上那束光,眯了眯眼。
他抬手攥紧腰间铁扣,指腹下传来熟悉的冰凉纹路。心底已然列出接下来九十日要完成的事:打磨铁枪枪意、登门拜访南方那位孤僻客卿、将护城阵图整理成册交付边境三将、闭关稳固天关境中期修为、搜集圣迹之地历年开启的情报。
三个月。他心想。
墙角那只空铁笼被风最后推了一下,笼门轻轻合上,又弹开。但笼中已空,再关不住任何东西了。
鸟笼之门已然敞开,余下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踏出去。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笼子。从前他总以为城墙是庇护,是李家三代人用血与砖垒起来的安身之所。可此刻他才恍然明白,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城池高墙,是自己不敢向外踏出一步的心。祖父当年折返,困住他的也不是李国的城门,而是他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而今他要走的,恰是祖父未曾走完的那半程路。
天光落在他身上,暖而沉。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身后,灰袍老人重新端起那盏茶,茶盏中那片枯叶浮在水面上,被夕阳镀了一层薄金。他没有抬头,只是嘴角那一道极浅的弧度,久久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