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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铜灯盏中猛地一跳,仿佛连它都被那道源纹最后一笔的气势所慑。
老者的手指在收笔时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他迅速将源纹笔藏入袖中,后退半步,微微喘息着垂下眼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平复体内翻涌的源气。
没有人注意到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床榻上的孩童吸引了。
卫斌的脸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那些黑斑,原本如蛛网般密布在脸颊、脖颈和手背上,黑得发紫,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注入了墨汁。此刻,这些黑斑竟如活物般开始收缩——从额顶最先开始,黑色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向耳后、向颈下退去。每退一寸,那片皮肤就恢复成苍白的底色,随后又迅速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
“好了!毒退了!”一个年轻的副将忍不住低呼出声,拳头攥紧,满脸写着如释重负。
旁边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眼中的亮光骗不了人——这几天,整个将军府都被卫斌的毒拖得喘不过气来。
“神了……”有人低声议论。
“到底是三品大师,出手就是不一样。”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卫青青把耳朵贴在儿子的胸口,听到那心跳从凌乱的战鼓变成了沉稳的击缶。她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哭,是喜极而泣。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捧着儿子的脸,声音都在发抖:“斌儿!斌儿你听见娘说话吗?你看看娘!”
孩童的眼皮动了动,虽然没有睁开,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卫沧澜站在床边,手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三天来滴水未进、气息奄奄的儿子,真的在好转?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者,那双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狂喜和感激交织的炽热——那是一个父亲放下所有防备时的样子。
“赢大师真乃神人也!”卫沧澜抱拳,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今日若能救回我儿性命,我卫沧澜日后必登门重谢!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齐昊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垂着眼,看似关切地看着床上的孩童,实则余光一直盯着卫沧澜。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只要这救命之恩坐实,卫沧澜就欠了齐王府一条命。一个欠了人情的将军,还怕他不乖乖听话吗?
他适时地向前走了半步,满脸关切地说道:“大将军,既然令弟已经痊愈,不如就让殿下和诸位贵客在军营中歇息。夜已经深了,外面风寒露重,也好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随行的几个将领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听出了这话里的杀机——一旦李子辰等人被安排进军营,便等同于被软禁。
一个年轻的将领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衣袖。焦灼像火一样在他们胸口烧着,却无处发泄。
“呵呵,齐王子倒是好算计。”
就在这大局即将落定之际,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入了这看似完美的画面。
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所有人循声望去。
夭夭正倚着墙壁。她一只手搭在腰间,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细小的银针,无意识地在指尖翻动。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正落在床榻上。
不是看老者,是看那道源纹。
卫青青刚才扑过去抱住儿子时,掀开了被子一角,露出了孩童腰腹处的源纹。那纹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
夭夭在看那纹路。
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烛火的倒影,是某种更幽冷的、像是源纹在她眼中被拆解、被重组的微光。
那是只有浸淫源纹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有人注意到了她指尖的茧。
不是握笔的茧——源纹师握笔的茧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是圆形的。她的茧在指腹,是细长的、像是常年捏着某种极细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那不是纹师该有的茧。
那是医者的茧。
“你不是在解毒,”她开口,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是在催命。”
“哗——”
满座哗然。
那个刚喝完茶的副将手一松,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竟毫无察觉。旁边两个将领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神了”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全部消失。
卫青青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双眼却已瞪得滚圆,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下意识地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
老者的脸色在烛光下先是涨红——那种被当众打脸的愤怒红——然后飞速褪成惨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怒目圆睁,胡须都在发抖。
“放肆!”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夫堂堂三品源纹师,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污蔑!”
他一指床上的孩童,声嘶力竭:“诸位请看!卫公子的毒气分明已经消散!气色好转,呼吸平稳,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
夭夭没有看他。
她推开墙壁,向前走了两步。
烛光在她脸上流转。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那道源纹,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见过太多遍的骗局。
“压毒纹。”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指尖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源气轨迹——那是她体内源气外溢的痕迹。
“你以‘千机锁源阵’为基,将瘴魔毒强行聚拢、压缩于命门穴下三寸。”她一边说,一边在空中勾出源纹的轮廓——第七笔本该是一个圆润的弧线,她的手指却在那个位置顿了一下,“第七笔,本该走‘离’位,取疏散之意。你走了‘坎’位,取封存之意。”
她的手指继续移动,在第十九笔的位置停下。
“第十九笔收锋,你断了一息。”
她收回手,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老者脸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像是一个见过太多生死的大夫,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是压毒纹独有的‘锁源断纹’。化毒纹的纹路是圆融的、通畅的,不会有这种断裂。”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扎进老者的胸口。
“你以为你能骗过谁?”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孩童微弱的呼吸声。
卫沧澜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
他看见老者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被人戳穿之后、肾上腺素飙升的那种抖。他看见老者的喉结在拼命吞咽,像要把涌上来的恐惧咽回去。他看见老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那是被揭穿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然后他转头,看向儿子的脸。
那张刚才还泛着潮红的脸,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层红晕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灰黑色的、浑浊的、像是被压在皮肤
他不是源纹师,不懂那些深奥的理论。
但他是一个父亲。
父亲的本能告诉他:好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取银针来。”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大将军!万万不可!”老者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此时针刺会破坏源纹的平衡!万一伤了公子,源气逆冲,后果不堪设想!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老者的话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他的嘴巴还张着,舌头还在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像一个被人掐住喉咙的木偶。
卫沧澜已经从旁边将领手中接过了一根银针。
细长的针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他转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卫斌的脸,那层红晕之下,灰黑色的浊气越来越明显。
卫沧澜的右手捏着银针。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险些害死自己亲生骨肉的后怕和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将军。
他不能在部
他咬紧了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了起来。口腔内壁被牙齿磨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用这疼痛逼退了眼眶里的热意。
然后,他蹲下身。
单膝跪在床前,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平齐。
这个姿势,和他三年前跪在妻子床前时一模一样。
“爹……”
床上,昏迷中的卫斌无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卫沧澜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低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然后捏着银针的手,稳稳地、缓慢地,刺入了儿子腰椎下三寸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的组织已经变了——不是正常肌肉的弹性和韧度,而是一种松软的、像腐肉一样的质感。
“嗤——”
银针拔出。
一股黑血顺着针孔涌了出来。不是滴,是喷。黑得像墨,浓得像浆,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弥漫整个房间。
那股臭味混着腐烂的甜,像一只手猛地掐住了每个人的喉咙。烛火被气流冲得剧烈摇晃了几下,光线忽明忽暗,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鬼魅。
有人没忍住,捂住了嘴,发出一声闷闷的干呕。
青石地板上,黑血落下的地方——
“滋滋——”
白烟冒起。石板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凹坑,边缘泛着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孩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那些刚刚消退的黑斑,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猛地全部涌了回来,比之前更黑、更密、更深。他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而微弱,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卫青青整个人瘫软在床边。
她死死地抓住儿子的手,指甲都嵌进了自己的掌心,渗出了血珠。她没有哭出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无声地滑落,一滴接一滴,滴在儿子的手背上,在那些黑斑之间晕开。
铁证如山。
“你竟敢——”
卫沧澜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那个起身的动作让他的膝盖骨发出了一声脆响——蹲得太久了,血脉不通,但他浑然不觉。
他抬起手——
老者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是恐惧。是绝望。
绝望的人不会束手就擒,绝望的人会拉垫背的。
他没有求饶,没有辩解。他的双眼在一瞬间变得疯狂而决绝,猛地一掌拍向床榻上的孩童——掌心一道乌黑的毒气凝成箭形,直奔卫斌的面门!
那一瞬间,卫沧澜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
他侧身,挡在床前。
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他太熟悉了。
七年前,漠北战场上,一支流矢射向身边的副将。他侧身,挡在副将面前,箭矢扎进了他的左肩。那次他成功了,副将活了下来。
但这次,他慢了。
不是他的身体慢了——是他的手在挡毒箭之前,先被掌心的灼痛拖了半息。
“砰——”
他拍散了毒箭。
掌心传来烙铁烫伤般的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向手腕蔓延。
他顾不上了。
就是这半息的耽搁,老者的身影已经撞破窗户——不是翻窗,是炸窗。木屑纷飞,窗框碎裂成几截,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蝙蝠窜入夜色之中。衣袂带起的风让桌上的烛火同时矮了三寸,有两盏直接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月光从破洞中倾泻进来,照在碎裂的窗框上,照在地上那一滩还在冒烟的黑血上,也照在卫沧澜那张铁青的脸上。
“传我军令!”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
“封锁全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侍卫的呵斥声,瓦片碎裂的声音,有人大喊“在那边”,有人惨叫了一声,然后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片刻后,一名侍卫长推门而入。
他的铠甲上沾着泥,左脸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皮肉翻开,露出一声响。
“大将军,那老贼滑溜得很……借着夜色翻墙逃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兄弟们追了三条街,还是让他钻了巷子。末将已命人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卫沧澜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他没有去看,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
“继续搜。”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是!”
侍卫长领命而去。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