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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辰安稳盘腿坐在床榻之上,身前平平整整铺开一卷旧帛书,这是苍渊当初特意留下来交到他手中的东西。帛书通体发黑,并非人为拿染料染制而成,而是历经数百年岁月侵蚀,常年处在阴寒之地,一点点被时光烟火熏透,才慢慢形成这般深沉暗沉的色泽。
帛书四边边角磨损得格外严重,多处布料薄得近乎透亮,指尖轻轻一碰都透着绵软,透过那些磨薄的位置,甚至能清清楚楚看见底下铺放的素色床单。帛书上的字迹也和寻常书卷截然不同,不是毛笔蘸墨书写,而是用一种暗沉深色汁液一点点浸染织料成型,每一笔笔画的边缘都带着自然的晕散痕迹,看着就像是温热血珠落在宣纸之上,慢慢往四周漫开,透着一股古朴又神秘的气息。
“龙吸术。”
他低声念出帛书最顶端的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点张扬。狭小密闭的屋子拢住声响,话音撞在四面墙壁上轻轻折返,重新落回自己耳中,听着闷闷沉沉,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这卷帛书上的古字,他大多都能认得。早在七岁尚未身中剧毒之前,宫里母后便日日陪着他读书识字,打下了扎实的根基,后来体内剧毒频繁发作,日夜受尽病痛折磨,身子孱弱无力,读书习字这件事便彻底搁置下来。可唯独面对苍渊留下的这卷帛书,哪怕是许久未曾见过的生僻古字,他也能瞬间读懂含义。
并非是他记性极好,死记硬背记下所有文字,而是这卷帛书自带玄妙气韵,上面镌刻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会主动钻进他的心神之中。就像是干裂许久的田地遇上春雨,无需刻意思索揣摩,文字里藏着的道理与心法,自然而然就浮现在脑海里。
他心里清楚,这都是多年修炼锻魂术带来的变化。十三年来,体内剧毒日夜熬磨淬炼他的神魂,早已让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如今不必依靠双眼逐字观看,单凭心神便能领会帛书之中藏着的修行真谛。
李子辰缓缓闭上双眼,摒除耳边所有细碎动静,在心底一字一句慢慢默念龙吸术完整心法。这门功法是正统引动天地源气的修行法门,全程依靠自身呼吸节奏为主,再搭配专属躯体动作相辅相成。吸气之时收拢周身气息,收纳周遭游离在外的天地源气,呼气之时疏通体内滞涩经脉,一收一放循环往复,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纯净源气,便会顺着周身穴位稳稳汇入体内经脉。
修行之人催动源气游走经脉的快慢,从来都不由修为深浅决定,完完全全取决于自身呼吸与肢体动作是否贴合相融。二者契合无间,源气通行顺畅无阻,一旦出现半点偏差,气息运转立刻滞涩卡顿,处处受阻难以前行。
将所有心法熟记通透之后,李子辰缓缓睁开双眼,轻手轻脚走下床铺,稳稳站在屋子正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地面铺设的青砖块年头久远,砖块拼接的缝隙里填满老旧灰浆,常年风干收缩之后,地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狭长的浅凹槽,踩上去能清晰摸到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修行向来习惯赤足,一双脚掌直接贴着凉凉的青砖地面,地底潜藏的凉意顺着足底穴位慢慢往上爬,一路经过脚踝、小腿、膝盖,顺着四肢经络不断攀升,微凉的触感漫遍全身,瞬间就让他纷乱浮动的心绪安定下来。
从小到大,母后不止一次叮嘱过他,但凡静心引气修行,万万不能穿着鞋袜遮挡足底。人的双脚是肉身承接天地本源气息最直接的玄关,一旦被鞋袜层层遮挡隔绝,天地源气便找不到入体的门路,就算手握再精妙的修行法门,也难以吸纳半分灵气。
深吸一口屋内沉静的空气,李子辰彻底调整好自身状态,正式开始演练龙吸术配套功法。依照帛书之上详细记载,想要顺利催动龙吸术吸纳源气,必须完完整整演练九十八式锻龙戏,这套身法是上古年间专门为身负龙脉体质之人量身打造,每一式动作都精准对应人体内一条隐秘经脉的走向,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九十八式功法若是中途漏掉任何一式,好不容易吸纳进来的源气,都会直接卡在经脉缝隙之中,往前无法继续通行,往后也不能顺着经脉尽数排出体外。那种滋味格外难熬,就像是细小鱼刺死死卡在咽喉之处,不上不下进退两难,长时间滞留体内,还会慢慢损伤自身经脉根基,留下难以根除的暗伤。
李子辰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青砖面上,随后一点点匀速向上抬起手臂,先是抬到与双肩齐平的位置,再缓缓上扬,直至双臂稳稳举过头顶。抬手的整个过程里,手腕、手肘、肩头每一处关节都循序渐进缓缓转动,没有半分急躁仓促。
与此同时,他的身躯跟着一同配合发力,双膝微微向内弯曲下沉,腰背始终挺直不塌,全身重心在左右双脚之间缓慢来回切换,始终保持平稳姿态。周身呼吸更是和躯体动作紧紧贴合在一起,吸气的瞬间全身筋骨向内收紧聚拢,呼气之时浑身肌肉顺势放松舒展,一呼一吸的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他演练功法的速度不急不缓,每一招每一式都严格照着帛书上的姿态施展,精准度极高,仿佛身前立着一面明镜,镜中人如何动作,他便跟着同步施展,从头到尾分毫不差。
可任凭他一遍遍用心演练,周遭始终只有寻常空气流动,预想之中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天地源气,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第一次静心演练,毫无收获;沉下心再来第二次,依旧空空荡荡。接连三四遍下来,依旧没能引动半分源气入体。等到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反复演练过后,李子辰的右臂率先泛起异样的酸胀感,这并不是长时间活动带来的肌肉疲惫,而是从筋骨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沉钝酸痛,仿佛四肢关节之中被灌满了酸涩汁水,酸胀之感层层叠加,越发让人难以忍受。
长时间凝神修行耗费心神,细密的汗珠慢慢从他的额角渗出来,顺着轮廓清晰的眉骨缓缓往下滑落,径直流进双眼之中,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刺痛。哪怕双眼酸涩难忍,他也依旧没有抬手擦拭分毫,任由汗珠一滴滴坠落在脚下青砖之上,在坚硬的砖面上晕开一圈圈浅浅水痕,没过片刻,就被屋内干燥的空气彻底蒸发干净。
屋外的天色,也在他一遍遍枯燥重复的修行之中悄然转变。一开始还是淡淡的灰白色晨光,慢慢转为清透的灰蓝色,最后彻底暗沉下去,整片天地陷入沉沉夜色。屋内下人早已点亮烛火,摇曳跳动的烛火,将他挺拔孤直的身形清晰映照在窗纸之上,勾勒出一道孤寂单薄的身影,静静伫立在空旷的房间里。
万般无奈之下,李子辰只能停下持续许久的修行动作。
额角流淌的汗水早已彻底风干,在肌肤表层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盐渍,他抬手轻轻揉搓额头,细碎的白色粉末顺着指尖簌簌往下掉落。长时间赤足站立,原本冰凉刺骨的青砖,早已被他自身的体温慢慢捂热,再也没有了起初的寒凉之意。
他低下头,重新逐字逐句核对帛书上的心法口诀,反复对照自己演练的每一个动作,通篇检查下来,不管是修行心法口诀,还是肢体招式姿态,亦或是自身把控的呼吸节奏,全都没有半点差错疏漏。
他坐在床边满心疑惑,翻来覆去也想不通问题究竟出在何处。整整一日之内,他反反复复尝试十余次,自身状态始终调整到最佳,可天地源气依旧迟迟不肯入体。这般处境,就像是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大门之外,明明透过门缝能够隐约看见门内的光亮景致,拼尽全力一遍遍叩击大门,那扇通往修行大道的门户,却自始至终紧紧闭合,不肯敞开分毫。
心中满是郁结不解,李子辰打定主意,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前去寻夭夭,诚心请教其中缘由,寻求能够顺利引气入体的破解之法。
夭夭平日里居住的偏殿坐落在王宫西侧,距离昔日母后居住的寝宫并不算远,两处居所仅仅隔着一道古朴雅致的月亮门。这道月亮门的门楣之上,早年精心雕刻着精致的缠枝莲花纹样,历经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雨淋霜打,莲花花瓣原本清晰利落的棱角,早已被岁月慢慢磨平,只剩下一片模糊柔和的轮廓,远远望去,就像是人在睡梦之中偶然瞥见的虚影,等到清醒过后,便再也记不清完整模样。
李子辰缓步走到月亮门下,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夭夭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平整的石阶之上。她的脚边,静静趴着一头模样普通不起眼的小兽,正是当初一行人深入秘境之中,一同带出来的吞石兽。
这头小兽浑身覆盖着一层灰扑扑的短毛,毛发杂乱又干涩,看上去没有半点灵动之气,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沾满尘土、许久未曾清洗过的破旧抹布,毫不起眼。
察觉到有人缓步靠近,一直趴伏在地休憩的吞石兽,缓缓抬起圆乎乎的脑袋,一双澄澈透亮的金色竖瞳,在阴凉的阴影里透出淡淡的冷冽寒光,纤细的瞳孔紧紧收缩成一道细线。它只是淡淡打量了李子辰一眼,轻易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随即没了任何兴致,重新低下头,将下巴稳稳搁在自己的前爪之上,闭上眼睛继续安稳休息,半点起身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坐在石阶上的夭夭,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到来,既没有立刻起身起身相迎,也没有主动开口出声询问,只是平静地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吞石兽身上。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慢慢埋进小兽干涩坚硬的毛发之中,一下又一下,耐心又轻柔地细细梳理着。
吞石兽一身毛发短小又粗硬,完全不像寻常家养猫狗那般柔软顺滑,可夭夭依旧梳理得格外缓慢细致,神情专注又认真,仿佛自己手中抚摸的不是一头寻常异兽,而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半点不敢怠慢。
“引气修行,没能成功吧。”
夭夭率先开口出声,语气平淡从容,没有丝毫刻意询问的意味,语气笃定,早已将最终结果了然于心。
李子辰依旧静静伫立在月亮门之下,没有迈步上前靠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茫然,如实开口说道:“我完完整整照着龙吸术的心法潜心修行,把呼吸节奏和躯体动作贴合得严丝合缝,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半点偏差失误,可依旧没办法引动天地源气进入体内。”
听完他的话,夭夭原本梳理毛发的纤细手指缓缓收了回来,指尖轻轻在冰凉的石阶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第一声轻响落下之时,脚边原本闭目休憩的吞石兽耳朵轻轻颤动了一下;等到第二声轻响响起,小兽瞬间睁开双眼,抬起脑袋直直望向身前的夭夭。
一人一兽目光静静对视,短短一瞬之间,无需言语交流,便已然达成了旁人看不懂的无声默契。
“你当着我的面,完完整整演练一遍整套功法。”夭夭语气平和,轻声吩咐道。
李子辰没有半点迟疑,当即依言原地站定,从第一式开始缓缓抬手抬臂,依旧是平日里熟悉无比的动作姿态,手臂自地面缓缓抬升至肩头,继而越过头顶,双膝顺势弯曲下沉,全身重心来回平稳切换,一呼一吸尽数贴合功法本身的节奏。
九十八式锻龙戏,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之中烂熟于心,演练起来沉稳又流畅,动作娴熟自然,长久的练习早已让身躯牢牢记住了专属的修行节奏,根本不需要刻意动脑思索,便能行云流水般完整施展出来。
等到全套功法稳稳演练完毕,他静静立在原地,额角之上再次慢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身气息也跟着微微起伏。
夭夭的目光沉静淡然,视线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处动作,从缓缓抬起的手臂线条,肩头发力的姿态,再到双膝弯曲的弧度,直至足底落地的轻重力度,一丝一毫都没有轻易放过,认认真真审视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其中的根本问题。
“你的肢体动作挑不出半点差错,自身把控的呼吸节奏也精准到位,唯独出错的地方,就是你的心神。修行之时,你的心思始终飘在外面,身心无法融为一体。”
李子辰下意识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女,清晰瞧见她眉心位置潜藏的金色纹路,在阴凉的光影之下,骤然微微亮起一丝细碎微光。这一缕光亮并非是外界日光、烛火映照形成,而是她自身潜藏的本源道韵,不受外物影响,自行涌动显现而出。
“你静下心引气修行的时候,心里都在琢磨些什么事情?”夭夭轻声开口询问。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戳破了李子辰心底藏着的所有心事。
他沉默伫立在原地,心绪翻涌起伏,久久无法平静。每次闭关静心修行之时,他的脑海之中,从来都没办法做到真正一片空明,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苍渊临行之前对自己的殷殷嘱托,牵挂着母后过往经历的种种心酸坎坷往事,始终忘不了父王手臂之上那道早已泛白陈旧的狰狞旧伤疤。
平日里他还要暗自忌惮齐王深藏心底的勃勃野心,记挂着齐岳迟迟难以打通的第四道经脉,心中放不下七日之后即将开启的大周府之行,念着素未谋面的苏幼微,也忘不掉年少之时身处泥巷之中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更是忘不了七年前那个心地温柔,下意识伸出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的青涩女孩。
太多太多的人与事,沉甸甸积压在他的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就化作了无形的精神枷锁,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骨血之中。平日里日常行事忙碌之时,尚且察觉不到半分重量,可一旦静下心来凝神修行,所有潜藏在心底的繁杂杂念,便会尽数翻涌而出,层层叠叠盘踞在心神之间,让人根本没办法真正静下心来。
往日里早已习惯了这些心事相伴,渐渐变得麻木无感,可此刻被夭夭一语点破,他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些沉甸甸的过往与牵挂,从来都没有真正远离过半分,一直静静蛰伏在自己身后,悄无声息,却时时刻刻影响着自己所有的心绪与状态。
“心里思虑的琐事太多,心绪始终安定不下来。”李子辰坦然说出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