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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里那点墨洇成的疙瘩,隔天晌午就爬进了医务室的门。
孙大勇跺着鞋底的雪进来,棉袄都没解。
“科长,区里来了俩生脸,带着区公所的条子,没跟厂里递话,一头扎进城西货栈的卷房。仓家十年的流水账,一捆一捆搬出来晒,煤炉都架上了,管卷的老郑陪着,拦不住。”
李岗捏着戥子称川贝,秤杆压得平平的。
“翻的哪几年?”
“民国二十九往后,一年不落。”
秤星停了一停。
民国二十九年,礼单头一行落笔的那年。
关干事抢功,抢到那条藤上去了。
顺着烂账自己摸过去的,还是有人隔着窗户指了道,两种来路,一个走法。
公家卷房里睡着的那些,是仓爷给自己糊了十年的窗户纸,翻烂了,也只咬得着死人。
他往秤盘里添了半钱川贝。
往里掺一根假线头的念头冒出来,又按了回去。
线头太顺,反倒教醒查账的。
“拦么?我进卷房打个转,他俩今天就得收摊。”
“让他查。”
戥子一拨,川贝落进纸包。
“卷房是公家的,翻一页签一笔。往后那本卷说出什么话来,先问签字的。”
孙大勇肚子里备了一路的劝词,一句没用上。
他瞅着科长把药包递出窗口,忽然想起腊月那座空库。
人家烧了个痛快,科长在家吃了顿肉。
这一回两个字甩出来,够区里那两位熬一冬。
“那几位仓家的老人儿呢?”
孙大勇又问,“要不要挨个递个话,区里问起,也好有个准备。”
“不递。”
李岗把戥子挂回钉上,“规矩腊月就立下了。公家问话,先过保卫科的门,再进屋。谁越过这道门,谁就先露了形。”
区公所后楼,掌灯。
关干事蹲在卷堆里一页一页过手,红铅笔别在耳后,棉袄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随员翻着登记册劝:“翻好几天了,全是烂帮账,一水的死人名。”
“烂帮账才好。活人的账有人拦,死人的账没人拦。”
红铅笔取下来,在一页流水上圈了个圈。
“三月十五的会,全区盯着。翻完账,翻人。仓家栈里的账房老人儿,钱有德,请他来喝茶。”
“人在红星领着工牌,好请么?”
“请不动,就上家里请。”
药柜照常开。
当归、党参、黄芪,一屉一屉点过去,数记进蓝布面小册。
战备口的几味红线药,李岗亲手过秤,戥子星对足,才落锁。
炉上沏着高末,茶烟一股一股。
老张头抓了药不走,胳膊肘支着柜台。
“李科长,区里那位,把仓家的老底都翻出来晒了。”
“晒好。陈账见风,省得发霉。”
“外头都说,他捋出根线,就要往厂里牵。”
“牵呗。”
秤盘抹净,茶倒上两碗,“厂里这几年,账上连根烂线头都没有。他捋他的,咱抓咱的药。”
老张头捧着茶碗咂咂嘴,出门一路跟人学:李科长连眼皮都没抬。
晌午,苏青禾掀帘进来,一张单子摊在药柜上。
“这个,你经手过?”
药材配额单。
页眉厂办的红戳、后勤处的红戳,都在老地方。
页脚多出一方蓝印,小篆,泥色发暗,边角按得齐整。
李岗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干净,又翻回来。
“数变了么?”
“数没变。批是批下来了,就多了这个。”
“问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