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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宫里摆戏。
戏台搭在御花园的暖阁前头,三面围了毡帘挡风,台下摆了二十几张椅子,六部九卿、内阁大学士、督察院御史坐了个满。赵王阖闾穿了身簇新的锦袍,站在台口亲自督场,胖脸上油光光的,比他自己上台唱戏还兴奋。
墨千离坐在头一排正中间,沈青离在左,杨惟中在右,周铁山、芈戎、芈琮、马三鞭挨着坐了一排。赵建德跟南越留学生们坐在后排,一人手里攥着份朝报,等着看戏台上怎么唱他们南越。
锣鼓一响,幕布拉开。头一场是“冷宫出刃”——扮小墨千离的武旦扎着靠旗翻跟头上场,一杆银枪耍得满台生风,唱的是“冷宫十年磨一剑,今日出鞘试锋芒”。墨千离在台下看了,扭头对沈青瓷说:“这武旦功夫不错,就是唱词编得肉麻。本宫在冷宫那会儿哪有这么威风,天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是女的。”
沈青瓷抿嘴笑:“赵王编的戏,陛下将就着看。”
第二场是“科举革新”,扮墨千离的老生穿着龙袍上台,一挥袖唱“天下寒门皆有路,女子也能考功名”,台底下孙廷芳带头叫好。第三场是“滹沱火海”,马三鞭的戏份——扮马三鞭的丑角赶着骡车上场,唱“走了一辈子私货,最后一趟走大义”,马三鞭自己在台下看得直咧嘴,跟旁边芈琮嘀咕:“老马哪有这么矮?这扮相也太丑了。”芈琮笑得直捂肚子。
压轴的是“六国归一”,赵王亲自上台扮了个龙套——大周朝会上各国使臣递降表的场面。扮赵佗的武生捧着玉玺跪在台上唱“南越归心”,扮芈戎的老生跪在旁边唱“西楚归附”,扮萧云绮的青衣站在台侧唱“东海行省永为藩篱”。台底下赵建德看得两眼发亮,跟旁边的南越留学生嘀咕:“咱们番禺的事真上台了!”
最后一幕是墨千离登基,扮墨千离的老生站在高台上念白:“朕以女子之身,承天命,即皇帝位,国号大周,年号永安。自今以后,天下百姓,不论男女贵贱,皆朕子民。”念完了台底下齐声叫好,铁牛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陛下万岁”,喊得满园子人都笑了。
散了戏,墨千离把赵王叫过来:“戏编得不错,就是有几处太夸张——本宫在冷宫里哪有那么威风,天天提心吊胆怕人发现。还有马三鞭那段,人家本人就在台下坐着呢,你把人扮那么丑,回头马三鞭找你算账。”
赵王嘿嘿笑着搓手:“臣回头改改,把马寺卿的扮相改俊些。”
马三鞭在旁边听见了,哼了一声:“改俊了也不像。老马这辈子就没俊过。”
满堂哄笑。墨千离让内侍端了热茶来,一人一碗,喝着茶跟众人闲聊。沈青瓷趁空递了份折子过来:“陛下,六部九卿的观后感收上来了,臣挑了几篇写得实在的,陛下看看。”
墨千离翻了翻——孙廷芳写的是“戏虽演义,然六国归一之实、万民归心之诚,观之令人振奋”;周铁山写的是“火器营那段打炮打得好,就是炮少了,下回排戏臣借他二十门真炮”;芈琮写的是“臣在番禺搬货那段没唱出来,臣觉得该加一场戏,让臣上台搬两箱荔枝”。
墨千离看到芈琮那段笑出了声:“芈琮,你搬货那段要是唱出来,赵王得给你编个丑角。”
芈琮一本正经:“丑角就丑角,臣不怕丑。臣在番禺搬货那俩月,把一辈子的丑都出完了,如今还怕什么。”
赵王在旁边接了句:“芈少卿这话实在。本王当初收黄金那档子事要是编成戏,本王比你还丑。”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墨千离端着茶碗看他们俩斗嘴,忽然觉得这满园子的人——文官武将、旧臣新贵、归附的藩王、前朝的太子——凑一块儿喝茶看戏,比什么三权分置、内阁章程都实在。章程是纸上的,人是活的。纸上的章程写得再漂亮,人跟人不对付,照样办不成事。
她把茶碗搁下,对众人说:“今儿戏看了,茶喝了,观后感也写了。本宫说两句——六国归一,一统天下,这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的事,是把六国的人拢到一块儿,让齐地人、楚地人、燕地人、南越人、中原人坐一个殿里议事,坐一张桌上吃饭,坐一个学堂里读书。这事比打仗难,得办一辈子。你们回去各自琢磨琢磨,明年开春内阁办起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办这个。”
众人收了笑,齐声应了。墨千离站起来,往园子外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王,戏班子留在京城多唱几天,让京城老百姓也看看。票钱朝廷出,老百姓免费看。”
赵王乐得直拱手:“臣替戏班子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