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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番禺城封了。
孙茂才把二十个医官分成四队,一队淘井消毒,一队收尸深埋,一队巡街治病,一队守在王宫盯着赵佗。墨千离把铁牛的三千骑分成十队,每队三百人,配一个医官,撒到番禺城里十条主街上,封井、撒石灰、抬病人、烧垃圾。五十个火器营的兵跟着医官抬担架,防护服一穿,口罩一戴,看着跟白袍鬼似的,番禺城里的老百姓头一回见这阵仗,吓得直往后躲。
孙茂才不管老百姓躲不躲,头一天先把城里三十七口井全淘了一遍。每口井先撒石灰封三天,三天后淘干井水,井底井壁刷干净,再撒一遍石灰,封两天,然后试新水。试新水的时候孙茂才亲自盯着,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先让医官喝,医官喝了没事,老百姓才能喝。头一口井开的时候,井边围了几百号人,孙茂才舀了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没事,能喝。”老百姓这才敢上前打水。
第二件事是收尸。城里街上倒毙的尸体少说有两千多具,天热,烂得快,苍蝇嗡嗡飞。墨千离让铁牛带人把尸体集中到城南一片空地上,挖了三个大坑,深埋撒石灰。埋完了在坑上竖了块木牌,写着“番禺疫殁者公墓”,让吕嘉安排人四时祭扫。有老百姓跑来认尸的,铁牛让人一个一个登记,认完了带到坑边磕个头,再领两斤石灰回去撒自家院子。
第三件事是隔离。孙茂才在城北搭了五个隔离营,轻症的住一个营,喝药;重症的住一个营,医官日夜守着;快死的单独一个营,尽量抢救;死了的抬到焚化营,烧完了埋。隔离营里一天管三顿饭,药随便喝,不收费。头两天没人愿意去,怕进去了出不来。孙茂才让医官带头,自己住进轻症营里待了一宿,第二天出来在城门口转了一圈,老百姓看见了才敢往里进。
第五天,番禺城里的日死亡人数从一千多降到了六百多。第八天降到三百多。第十天,孙茂才来跟墨千离禀报:“陛下,疫情压住了。日死三百,比头几天少了一大半。再有个十天半月,能降到日死五十以下,就算控制住了。”
墨千离正蹲在街边看铁牛撒石灰,闻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孙院正,本宫问你一句实话——这疫到底怎么起的?”
孙茂才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番禺靠海,城里人喝井水,井水跟海水暗通。今夏南越雨水少,海水倒灌进井里,井水变咸,老百姓喝了拉肚子。拉肚子的人多了,粪便垃圾往河里倒,河又跟井通着,一来二去就闹起来了。说到底一句话——水脏了。”
“怎么根治?”
“修水利。把番禺城里的井跟海水隔开,修暗渠引山泉进城。城外的河挖深挖宽,雨季泄洪,旱季存水。再修一套排水渠,粪便垃圾别往河里倒,集中沤肥送城外田里。臣估摸着,要彻底根治,得修半年水利,花银子五万两左右。”
墨千离想了想:“修。银子朝廷出,吕嘉出人,孙院正出图纸。修好了南越老百姓喝上干净水,就不闹瘟疫了。”
正说着,吕嘉从王宫方向跑过来,跑得满头汗,到了跟前喘着气说:“陛下!大王……大王让臣来请陛下过去,说有事商量。”
墨千离跟着吕嘉进了王宫。赵佗靠在榻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烧退了,能坐起来喝粥了。见墨千离进来,他让左右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方玉玺——南越王的传国玺,羊脂白玉雕的,螭虎钮,印面上刻着“南越国王之玺”六个篆字。
赵佗把匣子往前推了推:“陛下,臣想通了。南越这地方,臣管了二十多年,越管越乱。瘟疫来了没人管,老百姓喝脏水没人问,臣这个王当得窝囊。陛下五天压住疫情,比臣五年干的事都多。玉玺交给陛下,南越并入大周,臣当个闲散王爷,吃口安生饭。”
墨千离没急着接玉玺,在榻边坐下来:“赵大王,本宫问你一句——你交玉玺,是真心服了,还是怕本宫?”
赵佗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臣真心服了。臣从前觉得陛下是女子,又年轻,能有多大本事?如今看着,陛下比臣强十倍。臣服了。”
墨千离这才接过匣子,把玉玺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搁在赵佗手边:“玉玺你先收着。等疫情彻底压住了,番禺水利开工了,你再当着南越百官的面交。本宫要的不是一块石头,是南越老百姓心服口服。”
赵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陛下这招高明。臣当着百官交玉玺,百官就认了。臣要是偷偷摸摸把玉玺塞给陛下,底下人还不定怎么闹呢。”
“你明白就好。”墨千离站起来,“好好养病。病好了替本宫办件事——把南越各州县的官员召到番禺来,本宫给他们开个会,讲讲大周的规矩。以后南越的官怎么当、税怎么收、学怎么办,一并说清楚。”
赵佗应了。墨千离出了王宫,在门口碰见孙茂才正带着医官往隔离营送药,她喊了一声:“孙院正,水利的事明天就开始勘线,银子本宫让吕嘉给你拨。另外——番禺城里的井淘完了,城外村里的井也得淘。你带人往城外走一圈,别光顾着城里。”
孙茂才应了一声,带着医官走了。墨千离站在王宫门口,看着番禺城里渐渐有了人气的街巷,忽然对铁牛说:“传话给沈青瓷——南越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让她把南越归附的诏书先拟好,等赵佗交玉玺那天发出去。另外,朝报头版留出来,标题就叫‘南越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