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老臣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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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太极殿。

老臣宴的帖子是正月十五发出去的,发给了京中所有五品以上致仕老臣和六国旧臣中未参与串联者,共计四十二人。帖子措辞客气——“朕设薄宴,请诸老共度新春。不必穿朝服,不必备贺礼。朕备粗茶淡饭,与诸老叙叙旧。”

到的人比预想的多——四十二人里来了三十七个。没来的五个,三个是真病得起不来床,两个还在观望,怕这是“鸿门宴”。墨千离听说后,只对周延年说了一句话:“来的人,朕敬他们酒。不来的人,朕也不怪。但明年若还不来,就永远别来了。”

宴席摆在太极殿偏殿。没有山珍海味,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加一壶温好的黄酒。每张桌上摆了一碟蒸番薯、一碟煮玉米、一碟烤土豆。番薯是泉州送来的,玉米是松江府种的,土豆是巴蜀试种的。

墨千离站在偏殿门口迎客。第一个到的是原鸿胪寺卿郑怀仁,年过七旬,走路拄着拐棍,头发全白了。他走到殿门口,颤巍巍地要跪,墨千离扶住他:“郑老免礼。今日不讲君臣,讲情分。进去坐。”

郑怀仁被扶到座位上,看着桌上的番薯玉米,愣了一下。墨千离在旁边坐下,拿了个番薯掰开,递给他一半:“郑老尝尝。泉州的番薯,甜得很。”

郑怀仁接过番薯,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老臣在鸿胪寺做了二十年,接待过几十国的使臣,没见过番薯。这东西是新来的?”

“远洋船队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墨千离自己也掰了个番薯,“郑老做鸿胪寺卿时,接待过最远的使臣是哪国的?”

“回陛下,最远的是天方国的使臣。那年老臣六十二岁,天方使臣来朝,老臣陪他喝了三天酒。他不会说汉话,老臣不会说天方话,两人比划着喝,喝完了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墨千离笑了。周围几个老臣也跟着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陆续进来的老臣不再拘谨,各自找座位坐下,三三两两地聊起来。有人聊当年在六国做官的事,有人聊如今在家种花养鸟的日子。墨千离一桌一桌地走,给每个老臣斟酒。斟到第三桌时,一个白发老臣站起来,墨千离认出了他——原东齐礼部尚书刘文渊,齐鸾降晋后随众归附,做了两年大周礼部侍郎,七十岁致仕。

“陛下,”刘文渊端着酒碗,手微微发抖,“老臣有一句话,憋了三年了。”

“说。”

“老臣当年在东齐做礼部尚书时,齐王降晋,老臣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老臣说‘齐王降晋,齐人耻之’。后来齐王降了,老臣也跟着降了。老臣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齐王。”刘文渊顿了顿,“但老臣在京城住了三年,看着陛下修路、种番薯、开女学、平藏地——老臣现在想明白了。齐王降晋,齐人没有耻之。齐人吃饱了饭,穿暖了衣,孩子能读书了。老臣当年说错了。”

墨千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端起酒碗,跟刘文渊碰了一下:“刘老,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比朕今日这桌酒值钱。”

两人饮尽。刘文渊坐下时,眼眶有些发红。

宴席吃到一半,墨千离站起身,环视殿中三十七个老臣:“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要诸位表忠心。朕只想说一句话——你们中有人做过六国的官,有人做过前朝的官,有人做过齐王的臣。这些,朕都不追究。朕只看一件事——你们接下来做什么。你们若愿意替大周出力,朕给你们差事。你们若想养老,朕给你们俸禄。但有一条——你们不能一边拿大周的俸禄,一边骂大周的朝廷。”

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郑怀仁拄着拐棍站起来:“陛下,老臣虽然老了,但还能写几个字。老臣在鸿胪寺做了二十年,接待过几十国使臣。陛下若开‘四方馆’,老臣愿意去教年轻通译学外国语。”

墨千离点了点头:“四方馆今年开。郑老来做四方馆祭酒。”

郑怀仁躬身行礼。然后刘文渊也站了起来:“陛下,老臣在东齐做过礼部尚书,懂些礼仪规制。陛下若修订《大周礼》,老臣愿意效力。”

墨千离又点了点头:“礼部正在修礼,刘老去做顾问。”

有了这两个带头,殿中其他老臣纷纷站起来。有人说自己会算账,能替户部清丈田亩;有人说自己懂水利,能替工部看河道。墨千离一一应下,让周延年记名字。

宴散后,墨千离回到太极殿。周延年跟进来,递上名册:“陛下,今日有十七个老臣愿意出来做事。臣以为,这比杀十个人管用。”

墨千离接过名册翻了翻,放在案上:“杀人是不得已,用人是本分。这些人,用好了,比年轻人还顶事。他们做了一辈子官,经验足、人脉广、面子大。让他们替大周做事,旧臣的怨气就消了大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正月末的京城,天还冷着。院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冰凌。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登基那日,满朝文武跪在太极殿前喊“陛下圣明”。那时她以为最难的是让男人跪女人。如今她知道了——最难的不是让人跪,是让人服。跪容易,服难。今日这三十七个老臣,大多数是真心服了。

“青瓷,”她睁开眼,“给齐鸾去封信。告诉她——刘文渊在京城替大周修礼,干得不错。让她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