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春到沧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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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沧州。

墨千离到沧州那日,正赶上番薯移栽的头一天。张老栓在城东的暖房外头摆了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摞摞番薯苗,每摞一百株,用湿布裹着根。暖房里的苗床绿油油一片,藤蔓爬满了土面,叶子肥厚,根须白生生地扎在土里。张老栓蹲在苗床边,小心翼翼地起苗,一株一株往湿布里裹,嘴里念叨着“轻点轻点,别把根扯断了”。

墨千离走到暖房门口时,张老栓正低着头起苗,没看见她。旁边一个沧州本地的后生瞧见了,赶紧扯了扯张老栓的袖子。张老栓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陛下!您真来了!”

“朕说了要来。”墨千离蹲到苗床边,伸手拨了拨苗床上的番薯藤,“苗育得不错。多少株?”

“回陛下,育了两万株。够栽两百亩地。”张老栓拍了拍手上的土,“草民按册子上写的法子,暖房育苗,等天暖了再移栽。今年沧州的番薯,能比去年早插半个月藤。早插半个月,入冬前能多收一茬。”

墨千离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暖房外头。田里已经整好了地垄,垄沟笔直,土块细碎。几十个沧州农户蹲在地头等着领苗,每人手里拎着个竹筐。张老栓把苗摞搬出来,一摞一摞分给农户,边分边交代:“斜着插,土压结实,浇透水。插完了三天内别浇水,让根往下扎。三天后再浇。”

农户们领了苗,下地插藤。墨千离也跟着下地,挽起袖子蹲在垄沟里,拿了一株苗往土里插。她插得比张老栓还快——前世在泉州试验田里练出来的手法,斜插、压土、浇水,一气呵成。张老栓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咧嘴道:“陛下这手法,比草民还熟练。”

“跟你学的。”墨千离插完一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这册子写得细,照着做就行。”

张老栓嘿嘿笑了两声,又去分苗了。

三月初十,墨千离在沧州住了五日。每日去田里看番薯移栽进度,晚上回祠堂批奏章。五日之内,沧州番薯移栽了两百亩,加上去年秋天补种的那一茬,沧州全境番薯种植面积到了三万亩。孙元朗算了一笔账——按亩产两千斤算,三万亩能收六千万斤。沧州五万百姓,每人能分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墨千离在祠堂里对孙元朗说,“够吃一年了。”

孙元朗躬身道:“回陛下,除了番薯,今年沧州的小麦和稻谷也种上了。漳河堤修好后,堤内淤田五千亩,全种了小麦。若风调雨顺,明年沧州就不用朝廷调粮了。”

墨千离点头,提笔在奏报上批了一行字——“沧州赈灾已见成效。明年起,沧州赋税恢复全额征收。但番薯种植户,仍免一年赋税。”

批完后,她将奏报递给沈青瓷。沈青瓷接过,犹豫了一下:“陛下,沧州百姓刚缓过来,恢复全额赋税会不会……”

“不会。”墨千离靠在椅背上,“沧州的番薯三万亩,按亩产两千斤算,一户种十亩就是两万斤。吃不完的卖出去,一斤卖两文,就是四十两银子。一户农户一年挣四十两,交几两银子的赋税算什么?”

沈青瓷不再多言。

三月十五,墨千离离开沧州回京。张老栓送到村口,这回没拎番薯,拎了一双布鞋。布鞋是他婆娘纳的,千层底,黑布面,针脚密实。他往墨千离手里塞:“陛下,草民婆娘纳的。草民跟她说陛下在沧州蹲田里插番薯,她说陛下脚上那双靴子该换了。草民也不知道陛下穿多大的鞋,就按草民儿子的脚纳了一双,陛下试试,不合脚就扔了。”

墨千离接过布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千层底纳得结实,一针一线都透着功夫。她脱下脚上的旧靴子,换上布鞋。走了两步,点了点头:“合脚。替朕谢谢你婆娘。”

张老栓咧嘴笑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墨千离翻身上马,向京城方向走去。走出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栓还站在村口,朝她这边挥手。她转过头,策马向南。三月的河北道,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骑在马上,脚上穿着张老栓婆娘纳的布鞋,忽然想起前世在组织里,每次执行完任务回到安全屋,脱下靴子换上拖鞋的那一刻——脚底板终于能喘口气了。

“青瓷,”她忽然开口,“回京之后,让尚衣局做一批布鞋。发给宫中当值的影卫和武英阁武师。他们天天站岗巡逻,靴子穿一天脚底板疼。布鞋轻便,换着穿。”

沈青瓷应了一声。墨千离策马继续向前,三月的春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她脚上穿着张老栓婆娘纳的布鞋,心里想着沧州的番薯苗、松潘卫的商路巡检司、北疆馆的马市、藏地的土登。这些事像一根根线,从四面八方牵到她手里。每一根都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