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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八年六月初一,京城,影网总舵。
影网总舵不在皇城之内,也不在任何官衙之中。它藏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一条街巷地下——一间不起眼的粮铺后面,推开粮仓深处的暗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三丈,便是一扇精铁铸成的厚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火幽绿,不冒烟,是影网特制的“冷火”。甬道尽头是一间大堂,四面无窗,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铜灯,灯上蒙着黑纱,只漏下昏黄的光。
墨千离站在大堂正中的一张巨幅地图前。这张地图比太极殿那幅三丈舆图更加精细——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每一个黑点代表一个影网暗桩。从京城的东市西巷到西域的边陲小镇,从北境三州的草原帐落到南洋诸国的港口码头,黑点如繁星般散落在整幅地图上。
灰隼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影网名录”。这本名录记录了影网自成立以来所有正式暗桩的姓名、身份、位置和联络方式。册子只有一本,由灰隼亲自保管,从不离身。墨千离从未看过这本册子。她不知道每一个暗桩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影网的规矩是——暗桩只对上线负责,上线只对灰隼负责,灰隼只对皇帝负责。
“六年了。”墨千离看着地图上的黑点,轻声说。
影网成立于永安二年。那一年她刚入主东宫,根基未稳,急需一张情报网来掌握天下动向。她从冷宫救出沈青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沈青瓷挑选了一批孤儿——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间,无父无母,无牵无挂。这批孩子被秘密送到京城郊外的一处庄子上,接受了三年的训练。训练的内容包括识字、算数、易容、暗语、跟踪、反跟踪、传递情报。三年后,第一批影卫出师,被派往六国各地,以各种身份潜伏。
六年过去,当年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了影网的骨干。而影网本身,也从最初的几十人扩展到了三千余人。这些人中,有乞丐、有商贾、有歌女、有僧道、有船夫、有驿卒、有军中小校、有宫中内侍。他们散布在天下每一个角落,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大周的每一寸土地。
“灰隼,”墨千离开口,“影网现有暗桩,最远到了哪里?”
灰隼翻了一下册子:“回陛下,最远到了天竺。三年前,影网通过南洋海商搭线,在天竺北部的一座寺庙里安了一个暗桩。那暗桩是个游方僧人,常年行走于天竺诸国之间,对西域各国的军情、商情、粮情都有掌握。”
“西域之外呢?”
“西域之外是大食。大食以西还有更远的国度,但影网目前还没有渗透。”灰隼顿了顿,“不过,陛下派出的远洋船队若成功绕过好望角,未来或许可以在海路沿线建立新的暗桩。”
墨千离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她的手指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点在北境三州的位置:“北境三州,影网布了多少人?”
“北境现有暗桩一百二十七个。其中十七个在慕容冲的军中,三个在慕容冲的王帐之中。慕容冲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批了什么折子,三日之内必报到京城。”
“慕容冲知道吗?”
“他不知道。”灰隼的声音很平,“但他知道影网的存在。赵元朗的事之后,他主动配合影网清查北境旧部。此人很聪明——他知道陛下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若他没用,陛下随时可以换一个人来做北燕可汗。”
墨千离微微一笑,手指从北境移向南洋:“远洋船队的航线沿途,影网布了多少?”
“南洋诸国共有暗桩八十三个,分布在爪哇、苏门答腊、狮子国、天竺等地的港口。李存勖出发后,每到一个港口,可凭令牌联络当地分舵。分舵会提供补给、淡水、新鲜蔬菜,以及当地的情报。”
“好。”墨千离收回手,转向灰隼,“朕今日来影网总舵,是要交代你三件事。”
灰隼躬身:“陛下请讲。”
“第一,影网成立六年,规模越来越大。人多固然好办事,但也容易泄密。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把影网做一个全面整肃。所有人重新甄别,该裁的裁,该撤的撤。今后影网只留精英,不养闲人。”
“是。”
“第二,朕要你设立‘死间’。”墨千离走到案前,拿起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莲花,“所谓死间,就是主动暴露给敌国、传递假情报的暗桩。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暴露之后必死无疑。他们的家人,由朝廷供养,世代不愁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