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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过。在冷宫里那些年,恨过。恨他为什么不查,为什么不信我。但后来想通了——他不是不信,他是不知道该怎么信。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全是算计。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墨千离的手。
“但你是真的。他知道。所以他封你太子,封你天策上将,封你摄政王。他把他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千离,你父皇是在赎罪。他知道自己护不住你娘,所以他把江山交给了你。”
墨千离将母亲的头发绾好,插上木簪。母亲转过头,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千离,娘想求你一件事。”
“娘说。”
“你父皇的皇后之位,空了二十年。他这些年,也不容易。娘想……”她顿了一下,“娘想让你给他一个体面。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父皇。”
墨千离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白翳覆盖的眼睛里,有岁月的沉痛,也有一种墨千离很少见到的柔软。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在冷宫里二十年,母亲从不说“恨”,也不说“怨”。她只是活着。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女儿和乳母,自己坐在床角,用体温暖着破被子。
“好。”墨千离点头,“女儿给他一个体面。”
她站起身,走到门外。沈青瓷在院中等候。墨千离低声道:“传旨。父皇司马衍,禅位有功,加封‘太上皇’。居乾清宫,用度比照朕的标准。另外——”她顿了一下,“问父皇,愿不愿意来慈宁宫用晚膳。”
沈青瓷领命而去。墨千离站在院中,看着那棵新栽的柿子树。深秋种的,如今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但枝干上裹着草绳,是防冻的。老嬷嬷说,明年开春就会发芽,后年就能结果。
她转身走回内室。母亲还坐在窗下,手里攥着木梳。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细细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二十年的冷宫岁月。
“娘,今晚父皇来用膳。女儿让御膳房备几道软烂的菜。”
沈氏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当夜,慈宁宫摆了家宴。没有满汉全席,只四菜一汤。司马衍坐在沈氏对面,墨千离坐在侧面。三个人,一张桌,一盏灯。司马衍很拘谨,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沈氏看不见,但她听得到。她让老嬷嬷给司马衍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这是千离爱吃的。”沈氏说,“你尝尝。”
司马衍接过筷子,吃了一口。他咀嚼着,忽然眼眶一红。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朕……朕对不住你。”
沈氏摇了摇头。她看不见他的眼泪,但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都过去了。”她说。
墨千离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很静,远处的冷宫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但冷宫的门封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关进去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暖意从喉咙滑入胃里。
“父皇,”她开口,“母后,”又转向沈氏,“女儿敬你们一杯。”
她举起酒杯。司马衍和沈氏也举起来。三个杯子在灯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家宴。”墨千离说。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是温的,微甜。像迟来的团圆,像雪后的阳光,像冷宫里那半块干饼,终于等到了有人把它吃完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