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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期报纸出刊那天,陈九从城南带回来一条消息。
他跑到东宫后院印刷房的时候喘得厉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沈青瓷把纸条接过去看了,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进了书房。墨千离正在批军报,见她进来抬起头。
“殿下,陈九在城南听到一件事。”沈青瓷把纸条放在案上,“城南丐帮的一个小头目昨晚喝多了酒,在茶铺里跟人吹牛,说他们帮里最近接了一桩大买卖——有人出银子让他们在京城各处张贴告示,告示上写的是南越镇南王即将北上‘清君侧’,让京城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小头目说告示已经印好了,只等北燕那边动手,就贴出来。”
墨千离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两遍。镇南王要在京城贴告示,让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是攻心战。镇南王在北面有北燕的合编部队压着平谷口,南面自己的五万兵马还在边境线上蹲着,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他要先动摇京城的民心,让百姓以为大晋要亡了,等北燕真的打进来的时候,京城里应外合。
她提笔写了一张条子递给沈青瓷:“让老鸦去查这个丐帮小头目,摸清告示印在哪里、有多少张、准备什么时候贴。查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沈青瓷拿着条子走了。墨千离坐在案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镇南王在京城布了人,能接触到丐帮,能印告示,能组织张贴。这说明他在京城有一条暗线,这条暗线比之前刘全那条更深更隐蔽。刘全那条线走的是宫中,这条线走的是市井。宫中那条线被她掐断了,市井这条线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六国地图前面。北燕的合编部队在平谷口以北不到一百里,镇南王的兵马在涂山渡口以南。南北两线同时压着,中间夹着一个京城。镇南王要在京城贴告示,说明他打算在南北动手之前先搅乱京城。如果京城乱了,北面的赵崇山和南面的涂山渡口守军都会分心。她需要赶在镇南王动手之前把这条市井暗线拔掉。
老鸦查了三天,摸清了情况。丐帮小头目叫刘三,手下管着城南三个坊的乞丐。上个月有人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银子,让他组织人在京城各处张贴告示。告示印在城南一间私人的印坊里,印了五千张。原计划是等北燕那边烽火一起就在京城各处张贴,但刘三喝多了酒提前漏了口风。
墨千离听完老鸦的回报,把沈铁叫来。她写了一封信给赵崇山,让他那边盯住北燕的动静,一旦北燕有异动立刻飞报京城。然后她写了一封信给沈砚之,让他那边盯住镇南王的兵马调动。两封信送出之后,她让老鸦带人把城南那间印坊端了,搜出五千张告示和印版。刘三被押到东宫暗牢里关着,没有审,先晾着。
告示搜出来那天,墨千离让沈青瓷把其中一张原文登在了第二十二期报纸上。她把那张告示放在头版头条,旁边附了一篇短评。短评只有三行字:“此告示印于京城城南私坊,印数五千,拟于北燕犯境之时张贴。本报今日将其全文登出,让天下人看看镇南王想对京城百姓说什么。”
告示原文登出来之后,京城震动。那张告示上写的是镇南王将率“义师”北上“清君侧”,让京城百姓“勿惊勿扰,箪食壶浆以迎”。登出来之后,京城百姓的反应和镇南王预料的正好相反——没有人“箪食壶浆”,菜市口的摊贩们把报纸上那张告示撕下来踩在脚下,茶楼里说书先生把镇南王骂了个狗血淋头,女商会的商户们联名写了一封公开信登在下一期报纸上,信上只有一句话:“镇南王若来,京城商户闭市罢市,一文钱也不给他。”
镇南王的攻心战还没开始就破产了。告示全文登在报纸上,五千张告示变成了五千份笑话。京城百姓不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因为看到了告示原文而更加坚定了守城的决心。墨千离把这件事的前后经过写成一篇社论,登在第二十三期头版,题目叫《攻心与守心》。她在社论里写道:“镇南王要攻的是京城的心,但他忘了京城的心是什么。京城的心是菜市口卖菜的老汉,是城南纳鞋底的老妇,是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是商铺里算账的伙计。这些人不认得镇南王,也不欠镇南王什么。镇南王要让他们‘箪食壶浆’,他们只会送他一句话——滚。”
社论登出来之后,赵崇山从平谷口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他让火器营的士兵们把这篇社论抄下来贴在营帐里,士兵们看了之后士气高涨。他在信末加了一句:“殿下,报纸这刀,比火铳还快。”
墨千离把信看完放在案上。她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镇南王的攻心战破产了,但北燕的合编部队还在平谷口以北蹲着,南面的五万兵马还在边境线上。南北两线的仗还没打,但舆论战已经打完了。镇南王想动摇京城民心,结果被报纸反将一军。这件事传开之后,各州官学和驿站都在传阅那期报纸,各地百姓的反应和京城一样——没有人相信镇南王的“义师”,没有人愿意“箪食壶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初夏的日光明亮灼热,院子里赵嬷嬷在给荷塘换水,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写一篇新的短文,投给报纸副刊,题目叫《我姐姐是九皇子》。墨千离看了一眼,开头写的是“我姐姐不是真的姐姐,但比真的姐姐还姐姐”。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进去打断,转身坐回案前。第二十四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社论要写,副刊要审,线报送来的稿子要选。她翻开纸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写字。窗外初夏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报纸办了二十三期,发行量一万五千份,京城和各地都在传阅。镇南王的告示被登在头版头条上变成了笑话,京城的民心比铁还硬。她写完最后一段话搁下笔,把报纸清样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新上市的黄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清甜的。嚼着嚼着,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