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封禁之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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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朝报》办到第十四期的时候,朝中有人坐不住了。

这次领头的人不是旧臣,是几个新入朝的年轻御史。他们年纪不大,资历不深,但胆子不小。领头的叫钱景,二十八岁,去年刚中进士,授了监察御史。他联合了六个同科进士,联名递了一份折子,说《大晋朝报》“妄议朝政,干涉司法,挑动民情,请朝廷封禁”。折子写得洋洋洒洒三千字,列举了报纸的三大罪状:第一,第十期刊登官仓亏空案时“未审先报”,干预刑部审理;第二,第十一期刊登匿名信和社论回应时“鼓动民情对抗官府”;第三,第十二期副刊登边关夜记时“泄露军机”。

折子递到御书房那天,墨千离正在平谷口大营的军报上批注。沈青瓷把折子抄本送过来,她放下笔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折子搁在案角,继续批军报。批完之后她才重新拿起折子,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回折子,而是把沈青瓷和秦归叫到了书房。三个人围坐在案前,墨千离把折子推过去让他们看。沈青瓷看完之后先开口:“钱景这个人我查过。他是江南人,家里开绸缎庄的,和卢家从前有过生意往来。卢家倒了之后他家受了些牵连,但没伤到根本。他中进士之后被分到都察院做监察御史,一直没出什么成绩。这份折子是他第一次上疏,挑报纸下手,是想借封禁报纸的事给自己立威。”

秦归补了一句:“钱景背后有人。老夫查了一下,他和礼部侍郎周永年走得近。周永年自从女儿考了兵法科头名之后就没有再公开反对过女子入学,但他手底下几个旧人还在活动。钱景的折子递上去之前,周永年请他喝过酒。”

墨千离把折子拿回来放在面前。钱景的折子写得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从《唐律疏议》引到《大晋会典》,从“谤木谏鼓”引到“妖言惑众”。如果她正面驳回去,反而显得她在打压言官。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她提笔写了一份回折,没有逐条反驳钱景的指控,而是在折子里写了一段话:“钱御史所言三罪,臣不敢辩。唯请陛下准臣做一件事——请钱御史从第十四期报纸开始,每期撰写一篇‘读者来信’,登在报纸第二版。钱御史若觉报纸所载不实,可在来信中逐条指出。若觉报纸干预司法,可在来信中列举证据。若觉报纸泄露军机,可在来信中说明哪里泄了、泄了什么。臣愿把报纸第二版让出一角,专给钱御史用。”

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看了很久。他把折子放在龙案上,看着站在殿中的墨千离,问了一句:“你让他登报反驳你?”

墨千离答得干脆:“父皇,报纸不怕被人反驳。报纸怕的是没人反驳。没人反驳的报纸才是危险的,因为那说明没有人敢说话。钱御史敢说话,儿臣就给他说话的地方。他说得对,儿臣改。他说得不对,天下人自己会看。”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然后补了一句:“钱景的读者来信不必审稿,直接登。”

钱景接到批复之后愣了好几天。他原以为墨千离会压折子,会找人疏通,会暗中使绊子。他没想到墨千离直接给了他一个专栏。他在家关了一整天,第二天写了一篇读者来信送到报社。信上写了他对第十期官仓案的质疑,认为“未审先报”会影响司法公正。沈青瓷把来信原文照登在第十五期第二版上,一字未改。

来信登出来之后,墨千离在第十六期报纸上登了一篇回应,署名“东宫主人”。她写道:“钱御史质疑未审先报,此问有理。本报自第十七期起,凡涉司法案件,一律在结案后刊登。若案情重大、民众关切,可在审理期间刊登进展,但不得预判结果。此条列入报社章程,永久执行。”

这篇回应登出来之后,钱景没有再写第二篇读者来信。但墨千离在第十七期报纸上又登了一篇她自己的文章,题目叫《论报纸之限》。她在文章里写了报纸不能做的事:不能预判司法结果,不能泄露军机细节,不能捏造事实,不能接受贿赂刊登假消息。文章末尾她写了一段话:“报纸有权报道天下事,但报纸无权代替天下人做判断。报纸把事实摆出来,判断由天下人自己做。这是报纸的边界,也是报纸的尊严。”

钱景看到这篇文章之后,在家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把那七份联名折子的草稿翻出来烧了。然后他写了一封信给墨千离,信上只有一句话:“殿下,臣认输。但臣不认错。报纸该有人盯着,臣愿意继续当那个盯着的人。只是不联名,不递折子,只在报纸上写读者来信。”

墨千离把信看完放在案上。她提笔回了一封信,信上也只有一句话:“钱御史,盯报纸的人越多越好。只要盯的人自己站得正。”

封禁之议就这样散了。钱景没有再递折子,但他在报纸上写了半年的读者来信,从司法报道写到军报措辞,从商情数据写到副刊选稿,每一篇都挑毛病,每一篇墨千离都让人照登。半年之后钱景的读者来信忽然停了,墨千离让人去问,钱景回话说“挑不出毛病了”。墨千离把这句话登在了下一期报纸的头版上,标题是《读者来信暂停启事》,正文只有一行字:“钱御史说挑不出毛病了。本报自省,当继续求进。”

这件事传开之后,《大晋朝报》的发行量从一万份涨到了一万五千份。京城和各地的人都在议论钱景的读者来信和墨千离的回应。有人觉得钱景傻,有人觉得墨千离傻,但更多的人觉得报纸敢让人挑毛病这件事本身就比报纸上登的任何一条消息都重要。

墨千离坐在书房里翻着最新一期的报纸,把第十五期到第十八期的读者来信和她的回应全部重看了一遍。她把这几期报纸单独抽出来装订成一册,在封面写上“论报纸之限”五个字,收进暗格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春末的日光明亮温暖,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收的药材摊开来晾,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写一篇短文,准备投给报纸副刊。安澜在旁边帮她改错字,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第十九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社论要写,副刊要审,钱景的读者来信栏目还要继续留着。她翻开纸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写字。窗外春末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报纸办了十八期,发行量一万五千份,京城和各地都在传阅。有人盯它,有人挑它的毛病,有人替它说话。不管哪种,它都在办。只要天下人还在看,它就会一直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