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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晋朝报》办到第十期的时候,发行量突破了一万份。
京城里几乎每条街巷都有一份报纸在传阅。茶楼酒肆把报纸贴在墙上当谈资,书坊把报纸装订成册按月出售,连城南菜市口卖菜的老汉都能说出报纸上登的米价行情。各州官学和驿站每天都有信使来催下一期,女商会那边把商情版扩成了两版,边关家书从一版扩成了三版。墨千离让孙墨加了两个学徒赶印,还是供不应求。
但这世上有人喜欢报纸,就有人恨报纸。恨得最深的,是那些被报纸登过的人。
第十期头版登了一篇调查,是林婉写的,内容是京城东郊一处官仓的亏空。官仓大使姓吴,管着京城东郊三座粮仓,三年里账面亏空了两万石粮食。林婉去查了三天,把每一座粮仓的进出记录和盘库结果对了一遍,发现亏空的粮食全被吴大使私下卖给了粮商,银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报道登出来当天,吴大使就跑到了刑部投案。案子结了,吴大使革职查办,赃银追回,粮仓重新盘库。
案子结了之后第三天,墨千离在东宫书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匿名递到门房的,打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九殿下,报纸再办下去,小心自己的命。”
墨千离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叫沈铁来查。她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把纸条夹进暗格里,和那些旧账册放在一起。然后她提笔在第十一期的社论草稿上加了一段话:“有人不喜欢报纸。有人给报社递了匿名信,让报社小心自己的命。报社今天回应一句话:报纸不怕死。报纸怕的是天下人不知道真相。只要天下人还在看,报纸就继续办。如果要取报社的命,请取。但取了一条命,还有一万条命在等着看报纸。”
这段社论登出来之后,当天下午东宫门口来了十几个读书人。领头的那个老书生姓周,就是上次来过东宫那个县志编修。他手里拿着一摞纸,说这是他们十几个人联名写的信,要投给报纸登。墨千离让人把信拿进来看了。信上写着:“吾等读报十期,知朝廷之事,知边关之事,知市井之事。今有人以匿名信威胁报社,吾等不平。若报社有难,吾等愿为报社执笔。若报社被封,吾等愿替报社发行。若报社同仁被害,吾等愿替报社鸣冤。”
墨千离把这封信交给沈青瓷,让她全文登在第十一期第二版上。她提笔在信末批了一行字:“此信照登,标题写《万人之目》。”
第十一期报纸印出来那天,东宫门口排了长队。不是来闹事的,是来买报纸的。京城各处的报童从东宫后院领了报纸往城里跑,茶楼里说书先生连夜把新一期报纸上的新闻编成了段子。城南菜市口贴报纸的墙上围了三层人,有人念有人听有人议论。女商会把报纸第四版的商情抄成大字报贴在了市场门口,买菜的人挤着看行情。
那个匿名信之后再也没有来过。墨千离让老鸦查了几天,查到信是从城南一间茶铺里递出来的,茶铺老板收了钱替人跑腿,但记不清是谁给的钱。墨千离没有继续追,只让沈铁在东宫门口加了两个暗哨,然后把这件事搁下了。
但这件事让墨千离想了一件事——报纸不能只靠她一个人撑着。她在书房里把编务和访事的人全部召集起来,开了一次会。会上她提了三件事:第一,报社设总编一人,由沈青瓷担任;第二,编务扩成八人,分朝政、地方、军报、商情、家书、副刊六组;第三,报社的经费从东宫账上独立出来,由女商会广告费和各州官学订阅费支撑,不再依赖东宫内帑。
沈青瓷听完之后提了一个问题:“报社独立之后,东宫还能不能审稿?”
墨千离答得干脆:“审。但只审真实性,不审立场。报社会说我墨千离不好的话,只要属实,照登。”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编务会散了之后,墨千离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报纸的章程又重新看了一遍。她在末尾加了一条:“报社同仁,凡遇威胁,不退缩,不删改,不低头。若有人以命相胁,报社同仁当以命相抗。报纸在,真相在。真相在,天下在。”
她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冬末的日光明亮清冷,院子里赵嬷嬷在把新腌的咸菜装坛,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在画地图,画的是大晋全境,红点是女学分校,蓝点是女商会分会,黑点是报社的发行点。安澜在旁边绣一面新旗,旗面上绣着一支笔和一只蝴蝶,笔代表报纸,蝴蝶代表东宫。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第十二期的报纸已经在排了,社论要写,边关家书要继续登,各州来的信要选。她翻开纸提起笔,在灯下继续写字。窗外冬末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印刷房的方向还亮着灯。墨千离写着社论,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报纸办了十一期,发行量一万,京城和各地都在传阅。有人怕它,有人恨它,有人威胁它。但它还在办。只要天下人还在看,它就会一直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