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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下了好几场雪,把东宫院子里的柿子树压弯了枝。赵嬷嬷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竹竿把树上的积雪打下来,免得枝桠被压断。安澜和玉瑶堆了三个雪人,一个比一个矮,最高的那个肩膀上插着女商会的梅花铜钱旗,中间那个插着女学的墨梅旗,最小的那个头上顶着一只安澜用碎布缝的布老虎。
墨千离坐在书房里,把女学今年的账目翻了一遍。宋怀仁前几天递了年结,她一直没来得及看。今天趁着雪大不出门,把账本摊开来一页一页过。女学今年的开销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上院扩招、下院增设预备班、各州来了二十多个插班生、孟医婆的药圃扩了三倍、兵法科添了沙盘和地图。但收入也比去年多。女商会的公积金划了一笔过来,各州官学送来的束修分成,还有一些商户自愿捐的银子。账目最后一行写着:本年结余四百二十三两,转入明年预算。
墨千离把账本合上放在案角。女学今年没有亏钱,还攒了四百多两的底子。她提笔在年结末尾批了一行字:“结余转明年,用于各州设分校的启动银。京城总校继续扩招,明年上院招生名额翻倍。”
批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赵嬷嬷在扫廊下的积雪,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在学算学,安澜给她用石子摆了一个简易算盘,两人正在算女学今年的开销——玉瑶负责念数字,安澜负责拨石子,算完了再核对墨千离案头那本账。墨千离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听见玉瑶念到“四百二十三”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大概是算出来的结果和账本对上了。
她转身坐回案前,翻开宋怀仁随年结送来的一封信。老祭酒在信里说,他明年开春要告老了,国子监的事交给张修远,女学的事交给柳如是。他在信末写了一段话:“殿下,老臣教了四十年书,最后这三年教得最痛快。女子官学开学那天,老臣站在讲堂外面看着三百多个姑娘排队画线,忽然想起老臣的夫人静秋。她若活到今日,大概也会站在那个队伍里。老臣替她画一道线。”
墨千离把信折好放在案上。宋怀仁要告老了,张修远接国子监,柳如是接女学。柳如是今年才十六岁,但在户部清册房做了半年,又管着女学上院的算学课,经验已经有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等开春之后正式下聘书。
当天下午,沈青瓷送来了各州官学的年报。今年大晋各州的官学数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其中有一半是女学预备班。各州官学上报的入学女子总数是两千三百多人,比去年翻了一倍。沈青瓷在年报末尾附了一行统计:“女子入学人数增长最快的三个州是江南、蜀中和京城周边。最慢的是北境三州,因为边关战事紧张,人口流失严重。”
墨千离把年报看完放在案角。两千三百多个女子在各州的官学里读书,京城这边有三百多在女子官学,各州加起来有两千多。这些数字前世不算什么,但在这个世道里,两三千个读书的女子散在各州,就是两三千颗种子。她们回到各自的家乡之后会教更多的女子识字算账,会开更多的女学预备班,会进更多的商户和衙门做事。十年之后这个数字会变成两万、二十万。她提笔在年报末尾批了一行字:“明春各州增设女子官学分校十所。优先江南、蜀中、岭南。”
批完年报之后天色已经暗了。赵嬷嬷端了晚饭进来,今天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赵嬷嬷在灶台上摆了糖瓜和清水,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墨千离坐在桌边看着赵嬷嬷忙活,觉得这个老太太比去年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手脚还是利索的。她吃完饭之后没有立刻回书房,坐在桌边喝了一会儿茶。安澜和玉瑶也吃完了,两个人趴在桌上画什么东西。墨千离凑过去看了一眼,玉瑶在用炭笔画一幅画,画的是东宫的院子——柿子树、荷塘、廊下的灯笼、书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还有院子里堆的三个雪人。安澜在旁边帮她补了几笔,在雪人旁边添了一只蝴蝶。
墨千离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来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匣子里装的是今年攒下来的信件——安澜从南越寄来的每一封信、沈砚之从江南寄来的年节问候、赵崇山从边关寄来的军报抄件、宋怀仁的信、孟医婆的手稿残页、女商会的第一份月度报表、算学科黑板上抄下来的那道军粮题、玉瑶用炭笔画的第一幅歪歪扭扭的六国地图。她把这一年里所有值得留的东西都收在这只匣子里,匣盖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永安元年至永安二年,东宫记。”
她把这幅画也收进匣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暗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院子里赵嬷嬷把廊下的灯笼点亮了,安澜和玉瑶在雪地里又跑了一圈才回屋。墨千离站在窗前看着她们的脚印在雪地上交错着从柿子树底下延伸到后院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快到很多事情来不及细想就过去了。女学办了两年,女官入了六部,女商会开了张,各州官学多了两千多女学生。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像院子里的雪一样一层一层摞着,摞出了厚厚的一层底子。明年雪化了,底下的东西该冒出来了。
她转身坐回案前,把今天的折子批完,然后熄灯上床。短剑在枕下,银针在袖口,安澜在隔壁,玉瑶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墨千离闭上眼,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窗外冬夜的寒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她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